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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3章 再下鄉

  第二次去鄉鎮,車還是劉姐開的。

  出發前蘇晴把兩份東西放進包里。一份是兩村代表會的會議記錄複印件,雙井的和塘灣的各一份。另一份是她連夜畫的表,一張大白紙,橫著分四欄:按人頭攤一欄,按田畝攤一欄,兩村各自的差額一欄,合計一欄。表是她自己排的版,數字請許苗核過一遍。

  許苗核數的時候問她:「你這表要貼出去?」

  「貼。貼在村委會門口。」

  「貼出去人家看得懂?」

  「看得懂。」蘇晴說,「村里人算帳比城裡人快,秋收分工當天就能算到戶。看不懂的不是帳,是帳為什麼這麼算。表把為什麼寫在前頭,帳擺在後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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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苗把表還給她,說了一句:「你這表畫的,有點像我們的批次台帳。」

  「像就對了。」蘇晴把表折好,「都是一個道理,帳擺開,人心落底。」

  車到鎮上,李農技員已經在門口。這回他沒沾泥,換了雙乾淨的鞋,看樣子在鎮裡等了一陣。

  上了車,他把這禮拜兩邊的動靜跟蘇晴說了。雙井的會開得順,半個鐘頭散會,村里人認田畝,說地多的多出,地少的少出,公道。塘灣的會開得長,兩個鐘頭,吵了兩輪。頭一輪吵口徑,第二輪吵的是面子,有人說去年讓過一回,今年不能再讓。最後是高主任把差額那筆帳寫在黑板上,一百五十一戶,一戶攤十塊,說了句十塊錢買一年的水,值不值。會才散的。

  「十塊錢。」李農技員說,「吵了一個禮拜,就為這十塊錢。」

  「不是十塊錢的事。」蘇晴說,「是那一戶憑什麼十塊、這一戶憑什麼十塊的事。帳平了,十塊錢就是十塊錢。」

  李農技員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。車拐上縣道,田埂上的霜還沒化,白花花的一層。蘇晴看著窗外想,塘灣那兩個鐘頭的會,吵掉的是一個禮拜。這要是直接拍板定田畝,省了一個禮拜,塘灣這口氣就得壓到開工那天。壓著氣的協作,工地上遲早出彆扭。高主任昨晚那句鬆口,是兩個鐘頭吵出來的,不是省出來的。

  下車的時候,「兩個主任都到了。」李農技員把聲音壓低,「高主任昨晚又開了個會,塘灣那邊鬆口了,按田畝攤。但有個條件。」

  「施工先下游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
  「周四他打電話說的。」蘇晴說,「我答應排工序,沒答應先下游。今天就是把這事說開的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氣氛比上回沉。兩個主任挨著坐,中間隔著李農技員。蘇晴把兩張表分開貼在白板兩邊,一邊一張。

  表貼上去,屋裡的人先看的是自己村那張。羅主任的眼睛在雙井那欄掃了一遍,落在合計上。高主任看塘灣那張,看得慢,一行一行。蘇晴沒催,她等他們看完。

  「兩村的會都開過了。雙井按田畝,塘灣也按田畝,兩邊的會議記錄我都有了。」她先說結論,「今天不談口徑了,口徑定了。談施工順序。」

  羅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上游先修,天經地義。水從上游下來,上游不通,下游修了也是擺設。」

  高主任不急,等他說完才開口。「渠是去年從上游修斷的,斷在中段。上游那截新的,好好的。真論天經地義,該從斷的地方接著修,那才叫續,從下游起叫另起爐灶。」

  「從斷口接著修,是先修你們塘灣那半截。」

  「斷口以下三公里半,我們占兩公里。」

  兩個又頂上了。這回的聲音沒上次大,但話更硬。李農技員把手放在桌上,想按一按,蘇晴朝他擺了一下手,讓他收回去。這一段該讓他們說完,壓下去的話不算數,說透的話才作數。

  蘇晴等他們說完,把白板上的一張表翻過來。背面是她畫的一張工序圖,一條渠,分成三段,每段標著天數。

  「工期總共九十天,襯砌隊的規模是定死的,一段一段修,誰先誰後,總天數不變。」她用筆點著圖,「我提個方案:兩隊人,上游中段一隊,下游一隊,同時開工。九十天的活,壓成五十天。開春放水前,兩個村都能澆上。」

  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李農技員先反應過來:「兩隊人,費用要多一成半。」

  「多出來的費用我算過。」蘇晴把那張四欄的表貼上去,「兩個村省下的時間,按春灌一季的收成折,夠抵這個數。這張帳擺在表的最右一欄,各位自己看。」

  羅主任湊近看表。高主任也看。兩個人看了很久,誰都沒說話。

  「同時開工,誰也不先誰也不後。」羅主任慢慢說,「這個能寫進協議?」

  「能。我今天帶了協議的底稿。」蘇晴從包里抽出兩份紙,「工序、工期、兩段同時開工、驗收標準,都寫在裡頭。你們帶回去過村民代表會,通過了簽字,不通過我們再談。」

  高主任把底稿拿起來,一頁一頁翻。翻到施工那一段,他停下來。

  「施工隊我們來監督,這條有嗎?」

  「有。第六條。兩村各推兩名村民代表,全程跟工,材料進場過他們的手。」

  「材料呢。水泥標號、砂子的方數,誰說了算?」

  「驗收標準寫在第八條。材料進場,村民代表簽字才卸車。不合格的,當場退,費用施工方擔。」

  高主任又翻回第六條,看了一遍,把紙放下了。他看了一眼羅主任,羅主任也正看他。兩個人這一眼裡沒有話,但都點了頭。

  「帶回去過會。」兩個人幾乎同時說。

  散會後李農技員送蘇晴上車,忍不住問:「兩隊同時開工這一手,你哪來的?」

  「兩村吵的從來不是錢。」蘇晴拉開車門,「是一口氣。先修誰,誰的口氣就順。同時修,這口氣就都不用爭了。貴的那一成半,買的就是這口氣。」

  「那要是縣裡不批多出來的錢呢。」

  「批。」蘇晴說,「我把兩套方案都報上去了。一套九十天省一成半,一套五十天多一成半。王領導圈了後一套。他圈的時候說了一句話,時間也是錢。這句話我沒敢寫進備忘錄,寫進去像表功。」

  李農技員站在車邊,笑了。「蘇同志,你這一套,鎮裡三年沒理順的線,你三個禮拜捋直了。」

  「線不是我捋的。」蘇晴坐進車裡,「線一直都在,我只是沒讓它斷。」

  劉姐在車裡等著,見她上來,問:「成了?」

  「八字有一撇。」

  「比我那三回都快。」

  「快不了。」蘇晴把包放在腿上,「簽字才算數。紙上的事沒落筆,都是零。三個禮拜捋直一條線,兩年才修得完一條渠。往後的日子長著,一撇一撇慢慢來。」

  回程的路上她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。

  「兩村點頭了,協議帶回去過會。下周跑兩趟,簽字那趟我晚點回。」

  林晨回得快。

  「幾點都行。晚飯給你留。」

  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。

  「林寧今天爬到廚房門口了,被鄭阿姨抱走,哭了兩聲。照片拍了,晚上你看。」

  蘇晴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。她把手機扣在包上,看窗外。十一月的田已經翻了一半,黑的土一壟一壟,等著上凍。渠修通了,明年這些田喝的就是新渠的水。

  劉姐開車,看了她一眼。「笑什麼。」

  「家裡的事。」

  「家裡有事的,下鄉才有底氣。」劉姐說,「我跑了六年,看得明白。家裡一鍋粥的人,坐不到談判桌上。桌上坐得住的,家裡都穩。」

  蘇晴想了想這句話。她沒接,但她記下了。這話跟許苗那張批次台帳是一個理,底子穩,上頭怎麼擺都不慌。

  她想起自己那張四欄的表。帳是許苗核的,工序是自己畫的,方案是王領導批的。一個崗位到今天三個禮拜,她辦成了第一件事的一半。

  另一半,等簽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