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上班的第一周是從周一早上六點五十開始的。
她起得比鬧鐘早。林寧還睡著攥著襪子臉朝里。蘇晴在嬰兒床邊站了半分鐘,把被角往裡掖了掖,沒掖出動靜。她輕手輕腳出門,車鑰匙揣在兜里,到院門口才掏出來。
林晨在廚房熱粥,聽見院門響了一聲,沒出去送。兩口子說好的,上班的早上不送,送一下就要站一會兒,站一會兒就要說話,說了話那個點就不夠用了。
這個規矩是蘇晴定的。定規矩那天她說了理由:上班的第一個月,得先把單位的節奏踩進去,家裡的節奏為她讓一讓,讓一個月,讓順了就不用再讓。林晨同意了。同意歸同意,頭一個周一,他還是站在廚房窗口,看著她的車出了院門,拐上村道,才轉身去盛粥。
七點,林寧醒了。林晨進去把她抱出來,換尿布,餵奶。奶喝到一半她停住,眼睛往門口掃了一圈,沒掃到要找的人,又低頭接著喝。這一圈掃得快,掃完就過去了。
周一這天,她掃了五回門口。
上午三回。下午兩回。每回都是掃一圈,掃不到,停兩秒,接著玩。第五回是傍晚,蘇晴下班進門那一刻,她正好在墊子上,手撐著地抬頭,看見人進來,嘴裡蹦了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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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。""不什麼,媽媽回來了。"蘇晴把包放下,蹲過去。林寧扒著她的胳膊,往她腿上爬,爬上去就坐著不下來了。
周二周四,鄭阿姨多頂半天。她早上八點來,來了先燒水,把林寧的碗筷用開水燙一遍。林晨這兩天上午把林寧交給鄭阿姨,自己去倉庫轉一趟,或者在後院修整東西。周二他在工具間待了一上午,把那套木作工具按尺寸重新排了一遍,排完又覺得不對,改回原樣。改回原樣以後他站了一會兒,鎖門出來。
出來他在院裡轉了一圈,沒活。凳子上過兩遍油了,柵欄上個月補的漆還沒掉,葡萄架落了葉不用管。院裡的活是有季節的,秋天一到,活就少了。活少了人閒,閒了他就去看林寧。林寧在屋裡睡午覺,鄭阿姨在旁邊打盹,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沒進去,轉身去鎮上買了兩袋米粉一箱果泥。回來的時候林寧剛醒,鄭阿姨正抱著她換尿布。
"這麼快就回來了?""嗯,順路。"他把米粉搬進廚房,碼在柜子第二層,跟蘇晴排的順序一樣,米粉在外果泥在里。
周三中午他一個人在家,煮麵。
水開了,面下鍋,他順手抓了兩把。面煮好撈出來,才發現是兩個人的量。他看著那碗面,坐下來,吃完了自己那一份,剩下半鍋用盤子蓋上。晚上蘇晴回來,他把面熱了端出來。
"這面怎麼這麼多?""下多了。"
蘇晴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她吃麵的時候說單位的事,說辦公室的劉姐給她留了一摞資料,三個鄉鎮的基本情況,她兩天看完了一本半。說下午開會,領導點她名讓她下個月跟著跑鄉鎮。
"要下鄉鎮?""要。一年期,協同的活都在下面。"
"遠嗎?"
"近的三十公里,遠的得住一晚。"
林晨嗯了一聲,給她添了半碗面。
周三這天林寧掃門口三回。周五回數降到一回。周五下午鄭阿姨抱著她在院裡走,跟林晨說:"孩子適應大人的節奏,比大人快。"
林晨沒接話。他把林寧接過來,林寧扒著他的肩膀,臉朝外,看院子的方向。葡萄架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架子上空著,就剩幾根老藤纏在鐵絲上。
"她媽上班這事,她比我先認了。"林晨說。
"認了才好帶。"鄭阿姨把圍裙解了,"沒認的時候最難帶,找不著人就哭。認了,掃一眼知道不在,玩自己的。"
話是這麼說,周三到周五,林晨中午都煮了兩個人的面。周五那頓他煮的時候數了數,還是兩把。數完他把第二把放回去了,煮了一把。一碗麵,吃完正好。
周三中午,蘇晴的電話來了。
"吃了幾口?"
"米粉半碗,第三勺不張嘴,換的果泥。"
"睡了呢?"
"上午一覺,五十分鐘,比昨天長十分鐘。"
"拉了幾回?"
"一回,早上一回,正常。"
蘇晴在那頭停了兩秒。"記得比我想的細。"
"你昨晚讓我記的。"林晨把鍋里的水倒了,"三樣,一樣沒落。"
電話掛了。掛完他看了一眼手機,一分四十秒。她打電話的長度跟她說的一樣,問完三樣就掛,不多說。多說一句她那邊的午休就不夠用了。
周六,兩口子都在家。
林寧這一天的規律變了。上午她爬在蘇晴腿上,誰抱都不去,腦袋抵著蘇晴的胸口,手攥著她的衣領。下午她轉頭了,從蘇晴腿上下來,爬到林晨腳邊,扒著他的褲腿站起來,站了兩秒,坐回墊子上。蘇晴在旁邊看著,沒伸手。
"她兩頭轉了。"
"周一到周五她等你,周六周日她倆邊都要。"林晨把她抱起來,她不反抗,一隻手抓林晨的領子,一隻手還朝蘇晴的方向伸著。
"那就都抱著。"蘇晴過來,一家三口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十月的風從院牆外面過來,有點涼了。林寧夾在中間,兩隻手一邊抓著一個人,誰也不放。
站了一會兒蘇晴說進屋,風大了。林寧被抱進屋的時候身子往後仰,還想在外頭。林晨把門留了一條縫,她才安生。這個縫後來成了規矩,白天只要她在屋,門就留縫。留縫她看得見院子,看得見院子她就不鬧。
周日晚,蘇晴把下周的輔食排出來。米粉三袋,果泥兩瓶,小碗兩隻,圍嘴換洗四條。她寫完,把單子壓在冰箱貼底下,壓平。林晨在旁邊看她寫,看她寫到周三那格的時候停了一下筆。
"周三怎麼了?"
"周三你帶她,輔食得你熱。米粉先沖半碗,她要是不吃,別硬喂,換果泥。"
"知道了。"
"知道歸知道。"蘇晴把筆帽按上,"周三中午我打電話,你把她的情況記著點,我問什麼你答什麼。"
"記什麼?吃幾口,睡多久,拉了幾回。"
"對。就這三樣。"
寫完單子,蘇晴又說了一句這周的總結:"這一周,辦公室的資料我看完了兩本。下個月跟跑鄉鎮的事定了,跟著劉姐,先跑近的三個。"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,手上在把米粉袋的口卷緊,"你一個人帶林寧的日子,往後還會有。周三到周五,上午是她和你,下午是鄭阿姨和她。你自己的事,得往上午塞。"
"上午塞得下。"
"塞不下也得說。"蘇晴把米粉放進柜子,"塞不下你就急,急了帶不好她。帶不好她,你比我虧。"
這話林晨聽進去了。他沒接,把它記下了。
周一早上六點五十,蘇晴又出門了。這一周她走得比上周穩,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兩下,院門合上,就沒了。
七點林晨的手機震了。張偉,兩條。
第一條:"綠原第二批定了,周三交。筍乾二百二十斤,香菇九十斤。"
第二條:"孫良家這批出菇差點,差十斤。我讓馬老闆今天過去看。"
林晨站在院裡看完這兩條。香菇差十斤,第一批的事他還記得,孫良家的棚是前年擴的,兩個,菌棒一批壓一批。他把手機揣回兜里,回了一個字。
"行。"
屋裡林寧醒了,咿呀了一聲。林晨進屋去抱她,她看見他,手先伸出來,嘴裡蹦的還是那個字。
"不。"
"不什麼,新的一周。"林晨把她抱起來,往廚房走,"先喝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