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快七點，蘇晴出門。
她穿了件新襯衫，不是平時穿的那種，是單位要求的工作裝。襯衫是去年買的，一直沒穿。今天穿上了。
這個穿她想過一下。去年買的時候想著以後穿，今天就是以後。以後來了，襯衫穿上了。
林寧還在睡，蘇晴沒叫她。她在嬰兒床邊站了一會兒，看完轉身出門。這一站她不說，自己知道。知道是因為今天不一樣。
不一樣是因為她正式到崗了。到崗了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，以前是臨時的，今天是正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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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晨在廚房熱粥，聽見院門響了一聲，沒出去送。上班的早上不送，送一下就要站一會兒，站一會兒就要說話，說了話那個點就不夠用了。這個規矩是蘇晴定的，定的理由她說過：先把單位的節奏踩進去，家裡的節奏為她讓一讓。
蘇晴到單位報到是八點半。辦公室在三樓，新換的，比以前那間大。窗戶朝南，光好。這個光她喜歡。
喜歡是因為光好的人清醒。清醒的人做事穩，不清醒的人做事不穩。她做事穩，是因為她清醒。
她坐下，打開電腦。電腦是單位配的，新的，開機快。開機快她喜歡。喜歡是因為快能省時間。省下來的時間用在正事上。正事是鄉鎮協同。
工位她花十分鐘理了一遍。抽屜三格，她把空白的筆記本放左格，筆放中格，私人的東西不放。桌面只留電腦、水杯、一個筆筒。理完她看了一遍，順眼了。工位是白天待得最久的地方，不順眼一天都不順。這個理法是從家裡的文件架搬過來的，東西按用處放，不按大小放。
第一件事是看鄉鎮協同的資料。資料是單位備的，三份，分別是三個鄉鎮的基本情況。她看第一份，看了兩個小時。
看完她在本子上記了幾行。這個記是她做事的習慣。看過不算，記下才算。記下的事不會忘，不忘是因為真記了。
中午飯在單位食堂吃。食堂的菜不算好，但能吃。能吃就行。上班的人不挑菜，挑了浪費時間。這個規矩她今天定的，跟林晨的規矩一樣。
林晨的規矩是出門不挑，她的規矩是上班不挑。兩個規矩合在一起，就是這個家。
下午她見了單位的領導。領導姓王，是協同崗位的直接上級。王領導跟她說了一句話："這一年你好好干。"蘇晴說："好。"這一個字她回得乾脆。乾脆是因為她真想干。真想乾的人不多說，多說是不真想乾的表現。
下午四點，她看完第二份資料。看完她把資料歸好，放進抽屜。抽屜的鑰匙她拿著，只有她有。這個鑰匙是單位給的，給了就是信。
信了她就穩。穩是因為信了。信了的人不慌，慌的人不信。
下班是五點半。她收拾東西，關電腦，鎖抽屜。鎖完她看了一眼辦公室。辦公室的燈還亮著，但她要走了。走了燈關。關燈是規矩，規矩是單位的。
單位的規矩她守。守了不是因為怕，是因為對。對的規矩守，不對的規矩不守。這個分別她分得清。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她想著今天的事。今天的事不多，但每一件她都記著。看了兩份資料，見了王領導，認了劉姐。第一天的日子過得快，快是因為新。新的地方什麼都得看，看什麼都得記。
到家是六點半。林寧在爬行墊上玩，鄭阿姨在旁邊。林晨在院子裡給凳子補漆。蘇晴進門的時候，三個人都沒抬頭。
沒抬頭是因為各自在忙。忙的人不抬頭，抬頭了就分心。分心了事就做不好。這個道理三個人都懂。
"回來了。"
"回來了。"
這一句話林晨說的，蘇晴回的。兩個人說得不急不慢。不急不慢是因為這是每天的話。每天的話不急，急的話不是每天的。
林寧抬頭看見蘇晴，咧嘴笑了。這一笑蘇晴看見了。看見了她心裡踏實。踏實是因為孩子認得她。認得了就不怕她走，不怕她走是因為知道她會回。
夜裡關燈前，蘇晴在月曆上記了一行：今日到崗。她寫完把筆帽按上收好。這本月曆上記過出發，記過棲川，記過石榴，記過回河灣，今天記的是到崗。
到崗是新的開始，新開始值得記。值得記的事不用想，自然就記上了。
林晨在另一頭躺著。他在想明天的事。明天蘇晴上班，他帶林寧，鄭阿姨頂半天。日子排開了，他接著干。接著幹的事他記著，記著的事不會忘。
不忘是因為記到了本子上。本子上的東西丟不了，丟了還能翻。踏實是因為知道接下來幹什麼。蘇晴不慌，是因為她知道。林晨不慌，是因為他知道。
這些是晚上的事。白天在單位，蘇晴看第一份資料的時候，注意到一個細節。三個鄉鎮的基本情況里，有一個鄉鎮的灌溉水渠修繕項目卡住了。
卡住是因為兩個村對出資比例有分歧。這個分歧她在資料里看到了，看到了就記下。
記下是因為她覺得這個項目可能會落到她頭上。落到她頭上的事她得提前想。提前想的人不慌，不想的人慌。蘇晴不慌，是因為她提前想。
中午飯在食堂吃的時候，她跟同辦公室的同事聊了幾句。同事姓劉，比她早來兩年。劉同事跟她說鄉鎮協同的活不好干，因為鄉鎮的事牽扯村里，村裡的事牽扯村民。
一層一層，每一層都有自己的帳。
蘇晴聽了沒接話。沒接是因為她還沒幹，沒幹的人不多說。不多說不是因為怕，是因為沒到。沒到的事不提前說，提前說了是空話。空話她不說。
下午四點看完第二份資料，她在本子上又記了幾行。這幾行她記的是兩個鄉鎮的差異。差異在人口、在田畝、在產業。
這些差異她得記住，記住才能協調。協調的事得知道差異，不知道差異協調不了。這個道理她懂，懂了就記。
下班回家的路上，她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她還得看第三份資料，看完三份才能動手。動手之前她得想清楚。想清楚的事不慌，不想清楚的人慌。蘇晴不慌，是因為她想清楚了。
想清楚是因為她看了兩份，明天看完第三份就齊了。齊了就能動手。動手的事她等。等是因為還沒到。到了就動手，不到不動手。這個規矩她定的，定了就守。
蘇晴到家的時候，林寧在爬行墊上玩。她蹲下去，林寧抬頭看見她，咧嘴笑了。這一笑蘇晴記下了。記下是因為今天她走了，孩子還認得她。
認得了就不怕她走。知道她會回的孩子，睡得穩。
林晨在院子裡給凳子補漆。補漆這個活他幹了一下午，幹完了。幹完的活他擦了一遍，擦乾淨放回工具架。這個擦是他做事的習慣。用完的工具要擦，擦了下次用著順。
晚飯是鄭阿姨做的。鄭阿姨走了以後，蘇晴把碗收了。收碗的時候她想起今天在單位的事。資料看了兩份，明天看第三份。三份看完，鄉鎮的底就摸著一半了。
燈關了。月光從葡萄架的葉縫裡漏下來。葡萄架的葉子落光了，月光直接落在院子裡。院子安靜，遠處有一聲狗叫，就一聲。這一聲是河灣的聲音。蘇晴閉眼。明天還上班，上班的事明天做。今天的事今天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