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點半，許苗把帳又從頭翻了一遍，第幾遍她沒數。張偉在發貨區跟小曹對完今天的排單進來，襯衫後背濕了一塊，把長桌上的單據又歸了一遍，歸完站在桌邊等。
後天上午老周的麵包車到的時候是九點差十分。車停得早人下來得晚，老周先搖下車窗朝發貨區看了一眼，看完才推門下車，給張偉介紹身邊的人："馮會計，村里做了三十年，村裡的帳一直是他管。他看帳，比我說話算數。"
馮會計五十多歲，深藍色外套，袖口磨得發亮，進門先跟張偉握手，手勁不小，虎口上有繭。
帳攤在辦公室長桌上，兩把椅子對面擺著，許苗坐在側面，帳本翻開著，合頁壓得平平整整，票據夾按月碼在帳本後面。老周沒坐椅子，坐了靠窗的長凳。
馮會計戴上老花鏡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支原子筆。他沒先看合計，從四月第一頁翻起，每一頁都用手指著，一行一行往下走，看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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租金那頁他翻得快。工資那頁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停在一道橫線上。
"這行怎麼空著？"
"法人六月起停薪，停三個月。"許苗說。
馮會計抬眼看了張偉一下，沒說什麼，手指挪到下一行。這一頁他心裡過了一遍，三個月三個人的工錢一筆一筆加，加完跟合計對上了才翻頁。整改設備那頁他問了一句這些設備做什麼用的，許苗說了溫濕度監控和快檢台，他把發票一張張對著項目看，對完點頭。
"東西和票對得上。"
召回退款那頁他停下來的時候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。
"這七千多，是退給客戶的？"
"是。四十六份全退了。"
"申請到到帳，隔幾天？"
"當天。規矩是不隔夜。"
馮會計點了下頭，把那頁從頭又看了一遍，訂單號一個一個過，過到一半手指點在某一行的備註上，問這筆怎麼沒寫理由。
"客戶沒填。帳上照記。"
"嗯。"他把手指挪開了。
罰款兩萬八那一頁他看得最久。票據是單獨夾著的，他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紅章，又用拇指搓了搓章的邊，搓完才問。
"這個交了？"
"交了。五月底繳的。"
許苗把繳款憑證遞過去。馮會計接了，看了半分鐘，夾回原處。復檢檢測三十六頁報告他沒全看，抽了第一頁、中間一頁和最後一頁，每頁都翻到頁腳看紅章，看完插回去。他又往回翻了兩頁，指著五月支出的一筆問這筆四百二十六是出差嗎。
"追批次，退回來的貨追到鄰省。油費加過路費。"許苗說，"追回來了。"
馮會計在這筆旁邊用筆尖點了一個點，翻過去了。收入那頁他翻到"股東墊付，明細留存"八個字的時候，手指停了一下，翻過去了，沒問。
四十六分鐘。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，一個問題問完就等，等答完再翻。中間他喝了半杯水，是馬老闆續的。屋裡沒人說話，紙頁翻過去的聲音一下一下的。
這四十六分鐘裡，老周在長凳上坐了前一半，後一半他站起來去發貨區轉了一圈，看小曹打包。小曹往箱裡放卡片，放在最上層，一張一張放正。老周站在旁邊看了三個箱子，問這卡片是不是每箱都有。
"每箱都有。費用公司出。"小曹說完這句，手上沒停。
老周看了一會兒沒再問。他轉回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慢，過留樣室門口停了半秒，朝里看了一眼才走。
看完最後一頁，馮會計把老花鏡摘下來捏著鏡腿，轉過身跟老周說話。
"帳是平的。支出五欄，筆筆有票據，票據對得上。收入那頁我看明白了，墊付的錢沒有揮霍，全花在這五欄上。"他把筆別回口袋，"五欄里罰款那一筆最不該出，出了。整改的錢花了，花得看得見東西。溫濕度的屏我進門時瞄了一眼，亮著，這錢沒白花。"
他又補了一句："記帳的人手穩。備註欄不亂寫，退款那欄連沒填理由的都照記，這是老實帳。今年沒利潤，分紅髮不了，這是明帳。"
老周一直坐在長凳上聽，聽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帳。
"我也看了一遍。看不懂帳，看得懂厚薄。"
馮會計笑了一下。"周書記，我幹了三十年會計，帳本厚成這樣還全平的，一年碰不上幾本。"
老周也笑了笑，沒接這個話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桌邊，手在帳本封面上放了一下。
"村裡有人問過我三次分紅的事。我說了實話：今年沒有。有人罵，說投了四年白投了。有人說認了。"他頓了頓，"罵的那幾個，都是沒在青山幹過活的，一年到頭只拿過分紅。真在這兒幹過的，楊嫂他們幾個，一個罵的都沒有。楊嫂上個月還問馬老闆，公司難不難，要不要緩一緩她的貨款。這話我聽著了。"
"前天在村部，有人拍著桌子問我，說好了八月分錢，錢呢。我說錢在帳上，帳在倉庫，你去看。他說他不識字。我說會計識字。"
張偉把對帳單推過去。簽字頁在最下面，白紙黑字一行：明年利潤優先補足當年缺口，再行分紅。
"這條我寫進去了。我簽字，明年年底兌現。"張偉指了指收入那頁，"有譜。六月底到上周每周都在漲，上周二十三份，這周排單排到二十七了。"
老周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。
"墊錢的事，村里都知道是誰。他沒跟村里提過一個字，村里也不會拿這個當話說。帳上那八個字，我看懂了。"
他拿起筆在對帳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，字寫得慢，一筆是一筆。簽完把筆帽按上，看了一眼張偉。
"我簽這個字，村里一半人會說好，一半人不吭聲。夠了。"
一式兩份。張偉簽完遞給老周一份，老周把紙折成四折放進外套內袋。走的時候他在倉庫門口站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發貨區，那兩張紙還並排貼著，舊的四個角起了邊。
"帳這麼擺著，我回去有話說。罵的人，讓他自己來看。"
麵包車出了院門，聲音在村道上跑了一段，拐過橋就沒了。馬老闆從倉庫過來，站在門口看車走遠，回去接著理貨。
許苗把兩把椅子歸回原位，帳收進文件櫃。張偉把對帳單的存檔那份壓進文件櫃，壓在帳本下面，櫃門關上他頓了一下，又拉開，把存檔那份挪到了帳本上面。櫃門這回關嚴了。許苗在台帳備註欄里寫了一行：七月對帳，無分紅，簽補足條款。
晚上九點，張偉給林晨發了條消息。
"對完了。帳看平了。補足條款簽了。"
林晨回："好。"
隔了半分鐘張偉又發了一條："老周走的時候說，帳這麼擺著，他回去有話說。"
林晨把這條消息給蘇晴看。蘇晴剛從廚房出來，看了一眼就笑了。
"這句是正經話，比十句解釋都值錢。老周辦事從來不空口，他拍板的那個補足條款比分紅本身值錢，明年真補上了，村里人記住的就是這一條。"
林晨把手機扣在茶几上。茶几上還有半盤蘇晴傍晚切好的西瓜。嬰兒床里林寧醒了，自己在跟自己說什麼，一個音，一聲停一停又一聲，說一陣，歇一會兒，再說。
"她今天一直在發這個音，從下午到現在幾十聲了。"蘇晴側耳聽了一下，"你聽出來是什麼了嗎？"
"哪個音？"
"等她餓了你就知道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