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晨把綠原第二次來的事告訴了蘇晴。是在晚飯桌上說的。林寧在鄭阿姨走之前餵過了，睡在臥室里。桌上兩個菜一個湯，蘇晴炒的空心菜，林晨做的西紅柿蛋湯。
"綠原又來了。帶了個人品控總監。方案改了標識品控權還是他們定。"
蘇晴夾了一筷子空心菜。"那就還是不能簽。"
"張偉沒簽。""他知道他沒簽。你也知道他沒簽。三個月以後呢。"
林晨喝了一口湯。"三個月以後看結果。"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，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超流暢 】
第二天蘇晴在單位收到了消息。不是正式的通知，是趙姐從內部群里看到的。縣裡在討論青山事件的處理通報措辭，草稿在幾個部門之間傳。
消息是上午十點來的。蘇晴正在核一份匯總，核完了才點開看。草稿她看不了全文，趙姐發來的是同事轉述的一段話，大意是通報會寫清楚三件事：出了什麼事、怎麼處理的、現在什麼狀態。
蘇晴沒有插手。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，把手頭的材料看完。趙姐湊過來問她"你們家那個公司的事怎麼樣了"，她說"在處理"。她是聰明人，知道分寸。
下午蘇晴跟老周通了電話。是老周打來的。老周的聲音比上次啞，像是開了一晚上的會。
"村委會議吵了兩個多小時。"老周說。"有人說這次栽了跟頭，牌子傷了，不敢再押。有人說人家認罰、召回、立規矩，一樣沒落下，四年的帳不能一筆勾銷。最後沒表決。""你怎麼說？""我說再等等。等三個月看結果。""三個月以後呢。"
老周在那頭沉默了幾秒。"三個月以後青山要是恢復了，我就投反對。要是沒恢復，我還是投支持。我不能拿村裡的錢賭。"
"你做得對。"蘇晴說。
"你跟你家那位說一聲。別嫌我牆頭草。我兩頭都要顧。"
"我不會說。你兩頭顧是對的。"
掛了電話蘇晴把窗戶開了一條縫，風進來，把桌上的紙吹動了一角。她壓住紙，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老槐樹，把窗戶關上，繼續核數據。
晚上回到家，林寧剛睡著。林晨坐在沙發上，茶几上放著那份他今天從倉庫帶回來的跟進記錄複印件。蘇晴在他對面坐下。
"縣裡的通報在起草。會公開。"
林晨點了一下頭。"出事就該公開。"
"公開以後村里人會知道。老周那邊會有壓力。"
"老周的村委會議開了沒有。"
"開了。吵了兩個多小時，沒表決。老周說他暫時投反對，但要看三個月以後的結果。"
"他變了一次。"
"他沒變。他從一開始就傾向支持。他只是給村里留了時間。三個月以後如果青山沒恢復，他還是支持。"
林晨看著她。"你怎麼看。"
"我說過了。品控權不交。三個月以後青山恢復了，這個方案就更不需要了。"
蘇晴說完站起來收碗，端進廚房。水聲從廚房傳出來。林晨坐在沙發上沒動。他聽著水聲，想了一件事：老周給村里留了時間，蘇晴給他留了判斷。兩個人都在等同一個東西，三個月。
晚上十點蘇晴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是趙姐發的。趙姐從內部渠道看到了通報草稿，截了圖。截圖上是縣政務網後台的正文一段話：
"經查，青山農品科技有限公司第三批山茶油過氧化值超標，引發三起消費者投訴。該公司已全面召回涉案產品，接受處罰，完成整改。目前處於省級示範企業觀察期。"
措辭公事公辦。沒有定性為嚴重事件，沒有點名批評法人，沒有提綠原。"過氧化值超標"五個字白紙黑字。
蘇晴把截圖遞給林晨。林晨看了兩遍。措辭里用"涉案產品"而不是"問題產品"，用"完成整改"而不是"限期整改"。有人在措辭上留了分寸。這個分寸是誰留的沒人肯說破。他心裡有數就足夠。問了也沒人會說。
"該寫的都寫了。"林晨說。
"明天掛網。掛了以後村里人都能看到。"蘇晴把手機拿回來，鎖了屏。"你要有準備。"
"我有什麼要準備的。"
"有人會問你怎麼看。張偉會問。老周會問。許苗可能會問。他們問的不是通報，是你的態度。"
林晨想了一下。"我的態度是通報寫什麼就是什麼。青山出了事，寫了，認了，改了。沒什麼好說的。"
蘇晴看了他一眼。她沒說話。她起身去臥室看了一眼林寧，林寧翻了個身，手攥著那隻小襪子。她把襪子從枕頭邊拿走，放在床頭柜上。林寧的手指合攏又鬆開，沒有醒。
第二天上午通報掛網了。
蘇晴在單位看到，點開連結，跟截圖一模一樣。趙姐在走廊上碰到她，說了一句"看到了"。蘇晴說"看到了"。兩個人都沒再說。趙姐掏出一塊巧克力塞到她手裡。蘇晴接了，放進抽屜里，沒吃。
張偉在倉庫看到通報是在下午。許苗把連結發到工作群里，沒加一個字。張偉點開看了一遍，看完關了頁面，繼續寫他的跟進記錄。寫了三行，他停下來，又打開連結看了一遍。
第二遍看完他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："通報掛了。你看到了吧。"
林晨回了兩個字："看到了。"
隔了一分鐘張偉又發了一條："措辭還行。"
林晨回了一個字："嗯。"
晚上馬老闆在群里也發了。他沒發連結，發的是截圖，截的是通報正文那一段。他配了一句話："涉案產品。這個詞用得准。不是全部產品，是那一批。"
許苗回了一個字："是。"
小曹沒說話。她看了一遍截圖，把手機放下了。她想起出事那天早上，林晨說"正常來"。她來了。這兩個月她錄了幾百行數據，每一行都有時間、有名字、有結果。通報里那句"完成整改"四個字，裡面有她錄的每一行。
通報掛網以後的第二天，楊嫂來倉庫送筍乾。她把電動車停在門口，沒先卸貨，先進來找到了馬老闆。
"網上那個通報，是真的吧。"
"真的。"馬老闆說。"我兒媳婦昨晚把手機遞到我眼前，問我還往這兒送不送。"楊嫂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。"我說今天來問一句。"
"問。""這筍乾，你們還收不收。收，我接著送。不收，你今天把話說死，我回去也好交代。"
"收。"馬老闆說。"你要送，跟以前一樣，按以前的價。你不送，這禮拜我把帳結清，貨款一分不欠。"他停了一下。"但從今天起，你的每一批，我當著你的面測。你自己看著試紙變色，看著合格落在本子上。看完還想送，往後別再問別人。"
楊嫂沒吭聲。她轉身出去，把筍乾一筐一筐搬到快檢台旁邊，搬完站在台邊，不走了。
馬老闆當著她的面拆了試紙，取樣，掐表。三十秒，試紙顯了色。他把比色卡遞到楊嫂眼前，讓她自己對著看。
楊嫂對著光看了兩秒。"綠的。"
"二階。合格。"馬老闆在記錄本上寫了"合格"，簽了名，把本子轉過去，讓她看簽字那一行。
她看著那一行字，說了一句："那批油要是擱在我這兒，我也得認。"
馬老闆把比色卡收回盒裡，沒接話。
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："你們的規矩比以前更嚴了。這是好事。嚴了才敢讓人買。"她騎上電動車走了。車斗里的空筐顛了一下，她伸手按住了。
馬老闆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。他回過身，把快檢台上的試紙盒蓋好，放回台子右上角，跟昨天放的位置一樣。
這章的事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