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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6章 第二次

  綠原的趙總監第二次來倉庫是五月中旬。

  這次他帶了一個人。姓孫,四十歲上下,穿白襯衫,袖口扣著,名片上寫的是"綠原農業品控總監"。孫總監比趙總監瘦一些,說話慢,每個字之間有停頓,像是在說出口之前先在嘴裡過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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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偉在門口接的他們。趙總監伸手,張偉握了一下,兩秒鐘鬆開。孫總監也伸了手,握得比趙總監輕,但時間長了一秒。孫總監的手指很細,指腹有繭,是常年翻文件和拿儀器磨出來的。張偉握完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什麼都沒看到。

  張偉帶他們進了倉庫。

  趙總監上次來是出了事一周以後,那時候貨架上的退貨還沒排完,地上堆著空紙箱。這次不一樣了。貨架擦過了,退貨處理完了,地上的青苔馬老闆鏟了,牆角的空紙箱收走了。發貨區牆上貼著那張"禁止發貨"的紙,簽名朝著門的方向。

  趙總監在紙前面站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簽名,又檢查了紙的四個角,膠帶粘得很牢,風吹不動。他沒說話,繼續往裡走。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聲音比馬老闆的膠底鞋清脆。

  孫總監走得慢。他每到一個區域都停一下,看一眼,再走。他看了原料區的快檢台,看了試紙盒和比色卡,看了入庫記錄本上貼著的一排用過的試紙。他翻開記錄本看了一頁,翻回去,又看了一頁。

  "過氧化值快檢是你們自己加的。"孫總監說。這是他進門以後說的第一句話。

  "出事以後加的。"馬老闆說。

  "監管要求的。"

  "監管要求整改。加這一項是我們自己的。"馬老闆指了一下記錄本上的"快檢經手人"那一欄。"誰測的誰簽字。跑不掉。"

  孫總監點了一下頭,合上記錄本,放回原位。他在快檢台旁邊又站了幾秒。台上擺著試紙盒、比色卡、滴管和一包棉簽。擺得很齊,每樣東西之間隔著相同的距離。他看了那個距離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張偉在旁邊看著孫總監。孫總監看東西的方式跟趙總監不一樣。趙總監看的是面,倉庫大不大、貨架滿不滿、燈亮不亮。孫總監看的是點,試紙盒擺的位置、記錄本貼的格式、比色卡的色階有沒有褪色。張偉看得出來,這個人是真懂品控的。

  他們看了溫濕度監控的顯示屏。顯示屏掛在辦公室牆上,三個區域的溫度和濕度實時刷新。孫總監看了一分鐘,看著數字跳了兩次。

  "留樣室濕度偏高。"他說。

  馬老闆瞄了一眼顯示屏上的數。留樣室濕度百分之六十二,標準上限百分之六十五。"在標準內。"

  "接近上限。"孫總監說。"夏天到了會超。你們該裝除濕。"

  張偉看了馬老闆一眼。馬老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孫總監說的是實話,留樣室確實該裝除濕了,這筆錢他們已經在計劃里了,下周裝。

  他們看了留樣室。孫總監在留樣室里站了三分鐘,比上次趙總監看得久。他看了三排架子上的留樣盒,看了門上貼的兩張紙。他走到最下面一排,蹲下來看了一遍編號,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

  出了留樣室,趙總監說"你們做得比我想的快"。

  張偉說"出事了不做也得分做"。

  辦公室坐下來以後,趙總監從包里拿出新方案。比上次的厚,十二頁,封面換了深綠色,右下角去掉了"草案"兩個字,改成了"第二次修訂"。他把方案推到張偉面前,這次翻開了,翻到第三頁,手指點著品控那一節。

  新方案的讓步在品牌標識。聯合品牌的標識改為"綠原青山"並列,字體一樣大,去掉了中間的圓點。這是許苗上次意見里點名的位置,趙總監改了。第五頁的品牌架構圖也重畫了,"綠原"和"青山"各占一半,顏色一深一淺。

  張偉翻到第五頁。兩個詞一樣大了。他把頁面翻過去,翻到第六頁。第六頁是品控體系交接時間表,還是三個月,還是"由綠原品控中心統一管理"。

  再翻到第三頁。還是那一行:"品控標準由綠原制定,青山執行。"張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。

  趙總監說"標識我們讓了。品控不能讓。這是我們的底線。"

  張偉把方案合上,放在桌上。

  "我股東會上說了,三個月後青山還是青山,我就不簽。現在才第二個月。"

  "窗口不等人。"趙總監說。"我們給你們的合作窗口是三個月。過了這個時間,我們的供應鏈布局會走到別的地方。到時候你們再想談,條件不會比現在好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但我的承諾也不等窗口。"

  趙總監看了他一眼。他沒再說話。他把桌上的方案收回去,放進包里。這個動作跟上一次一樣,方案沒留下來。

  孫總監全程沒說話。走之前他在門口停了一步,回頭看了一眼留樣室的方向。他跟馬老闆說了一句。

  "你們的留樣比我們做得好。"

  馬老闆說"我知道。"

  孫總監沒接話。他在門口又站了一秒,像是在想什麼,又像是在看倉庫的光線和通風。然後他跟著趙總監走了。白色的商務車倒出倉庫門口,碾過水泥地上那些新舊車輪印,拐上村道走了。

  張偉站在門口看著車走遠。發動機的聲音在村道上由大變小,最後聽不見了,只剩下風吹行道樹葉子的沙沙聲。馬老闆從倉庫里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都沒說話,就這麼站了十幾秒。

  "這次的方案好了一點。"馬老闆說。"標識改了。"

  "品控沒改。"張偉說。"改標識是讓。讓的那部分不要緊。不要緊的部分才讓給你。"

  馬老闆沒接話。他望了一眼留樣室的門。門關著,兩張白紙並排貼在門上,左邊是四年的批次編號,右邊是出事那批的銷毀記錄。他看了兩秒鐘,轉身回倉庫理貨去了。

  張偉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。他想了想趙總監說的"窗口不等人"。這句話他聽過很多遍了,做生意的人都這麼說。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窗口關了就關了,承諾破了就破了。窗口關了可以再找別的窗口,承諾破了找不回來。

  他不是沒動搖過。昨晚他翻出舊方案又看了一遍,看到品控標準移交那一節的時候,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,是綠原承擔的三個月成本。寫完他看了一會兒,把紙揉了扔進紙簍。今天早上紙簍倒了,紙團滾到行軍床底下,他撿出來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。

  他把新方案從包里拿出來。趙總監走的時候桌上留了一份,說是"給你們參考",大概是故意的。他拿著方案走進辦公室,鎖進抽屜,跟舊方案放在一起。抽屜關上的時候響了一聲。

  他沒把新方案發給其他股東。

  晚上十一點他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:"綠原又來了。方案好了一點。我沒簽。"

  林晨回了兩個字:"知道了。"

  隔了半分鐘又來了一條:"睡吧。別想了。"

  張偉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,把手機扣在桌上,關了燈。倉庫外面很靜,村道上沒有車,只有蟲子開始叫了,五月的蟲子比四月多。他在行軍床上躺下來,薄毯子拉到胸口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黑暗裡看不見了。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十二分鐘以後他就睡著了。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