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聯繫方式在林晨口袋裡放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紙攤到書桌上。對方留下凳子尺寸、老人使用場景和願意支付的價格,誠意比一句隨口誇獎更具體。
蘇晴看完問:「你想接嗎?」
「想過。」
「想要錢,還是想再做一張?」
林晨沒有馬上回答。
十億讓這筆工錢失去生活壓力,認可卻很難忽略。有人看見一張經歷多次返工的凳子,仍願意為結果付錢。
他回到木作間,把矮凳記錄翻了一遍。
林晨甚至新建了一頁時間估算。按第三次橫撐成功後的做法,一張凳子仍要占掉幾個完整木作時段,還要等使用人來河灣試坐。
若對方要十天內交付,他下一次釣魚和家庭周末都得圍著木料乾燥、連接與測試移動。興趣會第一次擁有一個外部截止日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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價格足以覆蓋這些時間,甚至能留下遠高於普通材料的工錢。林晨看著計算結果,發現自己在意的仍是有人認可,收入本身不能改變任何生活選擇。
他把時間頁放到矮凳記錄旁。做給家裡時,返工讓作品變好;做給別人時,每次返工都會變成延期與承諾。
第一條橫撐因對角誤差報廢,第二條因夾持偏移退出成品。扶手拆掉,四腳又因釣台地面返工。
做給父親時,每一步都能等真實使用給答案。接下訂單以後,同樣的問題會變成交付日期、對方身體與使用安全。
林晨給留紙的人打了電話。
他先確認對方想要一張相同外形,還是根據家裡老人情況重新做。對方說最好一樣,若第一張好用,以後還可能給兩名釣友再做。
對方又補充,自家老人比林父體重更大,平時起身需要扶住固定物。若完全照抄現有矮凳,拆掉的扶手可能又要加回來。
林晨問能否由老人本人來試坐。對方住在外縣,來回不便,希望他按口述直接做好,再通過物流送過去。
這已經超出重複一張凳子的範圍。體重、起身習慣、地面與運輸都會改變結果,林晨現有經驗無法在電話里完成這些判斷。
對方願意承擔運費,也願意簽收後自行使用。責任可以寫在話里,林晨卻不能把明知未測試的成品交出去。
「我只做家裡自用。」林晨說。
對方以為價格不夠,又加了一次金額,表示材料可以另算。
「和價格無關。」
「你都能做出來,為什麼不接?」
「因為我不做交付。」
林晨把矮凳的實際情況說清。這張只經過父親當前體重、起身方式與河邊釣台測試,換一個人不能直接複製成安全保證。
他沒有收定金,也不讓對方先買木料送到河灣。電話停在拒絕,後面若需要成品,應找能承擔設計、製作和售後的人。
對方聽出沒有議價空間,最後只問照片能不能發給木工參考。
「凳子照片可以看,尺寸與結構讓承做人重新判斷。」
照片裡不帶河灣位置、父親正臉和木作間細節。林晨只發成品外觀,沒有把個人興趣變成公開展示頁面。
電話掛斷後,他把聯繫方式折起,壓在矮凳記錄的最後一頁。紙沒有進入待接訂單夾,木作間也沒有出現客戶材料區。
幾天後的開放練習時,老師看見他進門,第一句便問答應沒有。
「沒接。」
「可惜嗎?」
「有點。」
林晨承認得很直。拒絕不代表誘惑不存在,真正難放下的是別人願意把他的練習當成一件可以買的作品。
老師沒有笑他,只問下一件準備做什麼。
「你若接一張,就會有人問第二張為什麼不接。」老師說,「價格、交期、返工和使用問題都要有同一套答法。」
林晨問老師當年第一次接單是什麼感覺。老師說高興了半天,隨後連續三晚都在算客戶什麼時候催。
「有人喜歡那種日子,也有人只想下班後做自己的。」老師把記錄本推回去,「選哪一種都得把代價一起拿走。」
林晨把折過的聯繫方式取出來。這一次他不再因可惜繼續留著,紙在老師面前被撕成幾段,決定也從猶豫變成完成。
下一件做什麼,林晨還沒確定。釣具櫃已經在用,略歪書架也一直放書,家裡眼下不缺第二張矮凳。
「那就先別做。」老師說,「找得到用途再下料。」
開放練習結束時,老師從課程剩料里挑出一塊普通木板。長度不夠做大件,邊緣也有一處舊缺口,適合練低複雜度連接。
「按課程剩料拿走,別把它當一張訂單。」
林晨收下木板,在領用頁按普通練習料登記。它沒有價格與人情壓力,也不要求他做出可售成品。
回河灣後,他把木板豎在工作檯邊,沒有立即切。
矮凳當天仍在父親手裡。
父親上午去河邊坐了兩個小時。凳腳從硬土移到石板又移回來,腳墊保持穩定,連接處也沒有鬆動。
母親去叫他吃午飯時,在凳子上坐了十分鐘。她覺得凳面偏低,起身時習慣扶膝蓋,說明這張凳子適合父親,不自動適合每一位老人。
「我不拿去趕集坐。」她說。
父親把凳子留在自己的工具間。去河邊時由他決定帶不帶,雨天則收回乾燥位置。
當天下午下了一陣短雨。父親提前十分鐘收竿,將矮凳擦乾後放到工具間通風處,四隻腳墊朝外晾著。
第二天再用時,木面沒有受潮起翹。父親按維護卡檢查連接,第一次由使用人自己完成了成品後的照看。
林晨只在一周後覆核,不會每次跟到河邊驗收。凳子進入父親日程,作品也真正離開製作者的手。
被拒絕的訂單沒有削弱成品價值。它已經在父親的釣魚日程里占住一個位置。
晚飯後,蘇晴來到木作間門外。
她看見工作檯邊那塊普通木板,問老師為什麼給。
林晨把訂單、加價和拒絕經過完整說完。蘇晴聽見他承認可惜,沒有用十億反問這點工錢有什麼意義。
「有人肯付錢,當然會高興。」她說。
「可我不想按別人的時間做。」
「那就把這塊板留給家裡。」
蘇晴想起自己的家庭醫療夾、父母複評卡和車輛維護頁一直分散在書架兩層。後面若進入孕晚期,文件只會增加。
她把現有三個文件夾拿到木作間門外,排在一張摺疊桌上。最大的醫療夾決定層高,車輛頁較薄,可以與房屋維護放在同層。
林晨沒有馬上量尺寸。他讓蘇晴先用一周,確認哪些文件真的需要共同查看,哪些仍應留在個人書桌。
木板的舊缺口可以落在背面,也可能需要截掉。文件數量與放置位置確定前,這個缺口不急著被設計成裝飾。
「以後做一隻家庭文件架。」她說,「先放醫療、車輛和父母需要共同看的日期。個人檢查頁仍放我自己的夾層。」
用途出現了,木板卻不用今晚開工。
林晨在板邊貼上一張紙,只寫「家庭文件架」。尺寸等現有文件夾真正擺到一起後再量。
手機這時收到母親的消息。她與姐姐已經按原計劃吃過一頓飯,姐姐沒有再追問,但下次周末雙方都有空。
蘇家父母也確認舅舅舅媽周日下午在家。
夫妻此前答應等階段合適後,由自己分別告訴兩邊近親。現在孕中期生活穩定,日期終於落到這個周末。
「周六中午去姨媽家,周日晚上去舅舅家。」蘇晴說。
林晨把兩頓普通家宴寫進日曆。由他們自己開口的喜事,這一次也不需要宴席、禮物和臨時增加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