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過父親寫的路線,看了兩頁,先問:「為什麼現在想去?」
父親原本準備回答路程,聽見這一句,把手裡的筆放下了。
舊水庫這些年一直在那裡。他年輕時常走的土路早已進入管理區,真正能看的只剩壩外步道、舊石牆和一段水利展板。
「前幾年是腿不行。」父親說,「後來能走了,又總覺得哪天都能去。」
康復訓練做了這麼久,他現在能走一公里多,也能坐完一段長途車。若再往後拖,天氣、身體和家裡的事隨便來一樣,這趟又會變成以後。
「我想看看水位線還在不在。」他說,「再到舊渠口那個方向坐一會兒。看不全也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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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問:「就為了那幾道線?」
「我記得它以前在腰這裡。」父親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,「現在照片裡只剩一截,我想親眼認認。」
母親把路線翻回第一頁。第一天到壩外,第二天上午看舊渠口,中間住一晚。她沒去過那裡,對水位線也沒有父親那份記憶。
「當天回來不行?」
「來回八個小時。我不想為了省一晚房,把後半程全耗在車裡。」
父親說得很平常。他願意去,也承認現在的腰腿經不起一天硬趕。壩外只走開放步道,酸痛持續就回車,第二天的舊渠口隨時能刪。
母親又問:「你是想讓我陪,還是怕一個人不方便?」
父親看著她:「想讓你一起。你不想看展板,就在旁邊坐。第二天不想去,我自己走那一段。」
這個答案沒有把她變成路上的照護人。父親自己收藥、看路線,也接受母親到了以後另找願意看的地方。
母親沒答應。周三原本約了隔壁嬸子趕集,她不願因為丈夫忽然想起一趟舊路,就把自己的事自動推掉。
「我晚上再說。」
父親點頭,把路線收回去,沒有再添景點說服她。
母親捨不得的也不只是一次趕集。她沒坐過這麼久的山路,父親想看的東西她又不熟,若一路只聽舊事,自己可能半天就厭了。
可父親從康復開始以後,很少為自己提出一趟遠行。他去複評、買藥、練動作,每一次都有明確用途。這回只為看幾道水位線,反倒讓母親多看了那張路線幾眼。
林晨坐在旁邊,已經看完公開資料。舊渠口附近有一段水利展板,從開放步道還能看到舊石牆。
「我也想看那段。」他說。
父親問:「要是我和你媽到了以後不去呢?」
「你們改路線,我自己走過去。」
「那你是跟我們去,還是借這趟車看你自己的?」
林晨一時沒答。他昨晚查了四小時車程、沿途維修和最近醫療點,最先想到的仍是自己同行。至於展板上究竟哪一段非看不可,他剛才才說出一個大概。
父親把路線推到他面前:「你先想清楚。」
吃過午飯,母親去隔壁問趕集安排。父親留在老宅修收音機,螺絲擰到一半也沒往門外看。
林晨回河灣,把公開照片重新翻了一遍。他確實對舊渠口有興趣,可父親已經自己查了開放範圍、住處和步行距離。眼前缺的是一段穩妥的長途駕駛,不是一個替他們決定的人。
若林晨同行,父親很可能把回程交給他,母親臨時不想去哪裡也會先問兒子。那兩天看起來更省事,父母自己的路線卻會變成三個人商量。
他選了一家能提供正式駕駛人信息與責任主體的長途服務。司機只負責開家庭原車,中途休息與惡劣天氣按正規約定處理,停多久、刪哪一站仍由父母說了算。
另一家報價便宜,只肯在電話里說司機跑過山路,連臨時更換由誰負責都沒寫清。林晨沒有繼續談。錢花在這裡,是讓父母面對的是一家能承擔責任的服務方,遇到施工或車輛問題也不用站在路邊與陌生人爭一句口頭承諾。
正式方案沒有附導遊和陪同。司機到停車點便等在車邊,父母走開放步道時自己決定快慢。這個邊界讓林晨更確定,他可以付掉長途駕駛的成本,不必把自己也塞進後排。
下午,林晨帶著交通方案回老宅。父親只看了幾項真正關係安全的內容,隨後問:「你呢?」
「我暫時不去。」
父親抬起頭。
「我想看展板,以後可以自己去。」林晨說,「你們這次先過自己的兩天。」
父親沒有馬上說好:「你剛才想跟,是想看,還是覺得我們走不了?」
林晨停了一會兒:「兩樣都有。怕你們走不了更多一點。」
「那就別跟。」父親說,「真想看,等我們回來,你再挑自己的日子。」
話不重,卻把林晨昨晚查的那一串號碼都放回了備用位置。專業司機解決長路,兒子不用坐在後排監督父母怎樣用完兩天。
父親接受司機方案,不接受遠程定位。到住處報平安,路上真正出問題再找緊急聯繫人,普通停留不用向河灣解釋。
林晨點頭,沒有再加一張行程表。
傍晚,母親從隔壁回來,手裡提著一小袋青菜。她已經把趕集提前到周一,隔壁嬸子仍按原時間同行。
父親把路線遞給她,只說:「林晨不去,找司機開車。」
母親先看出發日,又看兩天裡能隨時取消的部分。她問司機會不會跟著進水庫,得知對方只在停車點等,臉色鬆了一些。
「我不負責招待司機吧?」
「服務方自己安排。」林晨說。
母親又翻到住處。兩張床、能到樓層的電梯和床邊燈都夠用,她只加了一句房間別挨著電梯口。早餐沒有提前訂,她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,醒早了去街邊吃麵,醒晚了也不會有人拿行程催她下樓。
母親把紙放下:「那我去。」
父親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:「周一趕集不耽誤?」
「我已經跟人說好了。你別再替我換。」
「不換。」
母親答應同行,也沒把後面兩天全交給父親。第一天下午只走一段,到了縣城先吃飯。第二天若起得晚,舊渠口少看一會兒。父親照著她說的改了兩處。
「你在展板前站太久,我就自己去找地方坐。」母親說。
「你去。走的時候回來叫我。」
「也可能是你來找我。」
父親應了一聲。那趟由他提出的舊水庫,終於多了另一個人的走法。
母親這才說出自己的打算。她不準備在每塊展板前陪父親站著,縣城若有能走的小街,她會自己逛一段。水庫邊風大就回車裡坐,父親看夠以後來找她。兩個人同去一處,也可以各看各的。
父親聽完沒有把這幾句加進路線,只把母親原本那一站留成空白。到了當地有街就走,沒有便去吃飯,紙面不用提前替她找到一個興趣。
母親還要自己收藥與衣服,父親只管自己的袋子。林晨負責聯繫服務方確認司機,剩下的停留、吃飯和起床時間都留給現場。
晚上,蘇晴從縣裡打來電話。林晨說父母準備去舊水庫,自己不同行。
「你不想看了?」
「想。以後我自己去。這次他們先走。」
蘇晴只問了一句:「媽是自己願意的?」
「她把趕集挪到周一,剛答應。」
父親把出發日期圈在周二。母親也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下同一天,兩張日程都由本人保管。
父親隨後把公開照片收進文件袋,只留舊渠口那一頁在外面。母親則回廚房把兩把容易壞的青菜挑出來,準備出發前吃完。老宅離開兩天,雞請隔壁添水,院門不用交給兒子每天巡一遍。
林晨離開老宅時,母親正在問父親舊水庫附近有沒有麵館。父親說到了再找,紙上沒有繼續增加答案。
明天兩個人各自收行李。林晨不用檢查藥盒,也不用替他們決定第一頓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