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第一個工作日,青山月報按約發到股東郵箱。這是林晨回村後的第三個夏天。第一年他還在修院子,第二年常被訂單和電話叫走,今年月初只剩一封按時到達的郵件。
正文只有四行。公司運行正常,五家按原計劃交貨,普通售後都已關閉,待表決事項為零。附件仍保存完整數據,需要追溯時隨時能看,林晨讀完便停在正文。
林晨回復已閱,關掉電腦。
工作手機交出去以後,一個月真正需要他看公司的時間,只用了三分鐘。過去每天七點亮起的屏幕已經離開河灣,三十天裡重大決定照常送達,客戶也按公司入口找到負責人。
院裡的兩棵番茄已經結出青果。林晨提水過去,發現支架旁多了一根新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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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早上來過,只補了最容易倒的一邊,另一塊空地仍按原樣留著。支架上的結繩是她常用的活扣,林晨一眼便認出,卻不用因此把番茄接回老宅照料。母親幫一把,院子仍屬於小夫妻。
河邊釣台空著。父親今天去縣裡複評,母親陪同,兩個人自己開車,回來再說結果。
林晨答應晚上一起吃飯,等父母回來再聽結果。
蘇晴下班回到河灣,先看番茄,再去廚房洗手。
「月報到了?」她問。
「到了。」
「有表決?」
「沒有。」
蘇晴只問待表決事項。她持有的十五個百分點在今天同樣可以留在股東名冊里。
兩個人開始做飯。林晨處理父親早上送來的小魚,蘇晴切菜,廚房裡只有鍋蓋和菜刀的聲音。
父母回來時,魚湯剛開。
父親把複評結果放回隨身袋,先坐下喝水。
「醫生說按原計劃練,三個月後再看。」
「動作有變化嗎?」林晨問。
「下周加一項腿部力量,康復師教一次。」
「要接送就說。」
「我自己開。」
話到這裡便夠了。父親從縣裡自己開車回來,下車時步子與出發前一樣,水杯和結果單也由他收在袋裡。母親的用藥按周期複查,四個人不需要圍著一張紙把每個指標重新講成家庭會議。父親又取出康復師畫的動作圖,只讓林晨看清新動作名稱,隨後重新折好。下周第一次練習由康復師在場,回村後仍由父親自己記反應。
母親去菜地看番茄,回來便說水澆多了。
「明天別澆。」她說,「土還濕。」
當天的問題當場說完。往後兩棵番茄怎樣長,仍由住在河灣的人自己看。
四個人坐在葡萄架下吃飯。架上還剩兩籃葡萄,一籃準備送蘇家,一籃留在老宅。
「別往青山送。」父親說。
「沒人打算送。」林晨回答。
家庭果子仍是家庭果子,不需要變成公司第三個夏天的限量故事。第一年葡萄不多,第二年林晨常在架下接工作電話,今年果子壓彎一截藤蔓,他終於能坐著把一碗魚湯喝完。
父親說完複評,又提起收音機後蓋還沒裝。母親則與鄰居約好第二天趕集。明早一個修收音機,一個去挑秋菜種,複評後的日子照常由兩個人自己過。
兩個人吃完便按原計劃回老宅,河灣空臥室繼續空著。
母親臨走前問了一句,孩子的事最近有沒有變化。
「沒有。」林晨說,「還是晚一點。」
她點頭,隨後提起籃子出門。前幾天兩邊父母已經聽見同樣答案,期待仍在,日期卻留給夫妻。母親這次把問題停在兒子面前,那場不算輕鬆的談話已經產生結果。
「那你們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。」
父母走後,蘇晴從資料櫃裡拿出棲川那張地圖。
北邊的大圈還在,裡面有三個候選地方。
第一處開車要七個多小時。真有家庭需要,當天回來會很累。照片裡的山景很好,普通醫院卻要再走一段縣道。住半個月尚可,一個月里任何一次複查或家庭來電都會讓往返變得沉重。
第二處交通方便,短租卻都在景區里。菜場遠,周末樓下全是遊客。房東介紹里反覆寫推窗見景,卻沒拍廚房冰箱和晾衣位置。兩個人需要的是能連續做飯、洗衣和睡覺的住處,景區熱鬧反而會天天進門。
第三處叫北嵐,離青山五個多小時。
縣城不大,醫院、菜場和河邊步道都在普通生活範圍內。夏季溫度比青山低,短租也多在居民區。宣傳頁拍的是公交、修鞋鋪和早市,住一個月時,這些比一扇景觀窗更有用。
「先看北嵐。」蘇晴說。
林晨先問:「你能空多久?」
「最多十八天。」
下個月村委有一段相對穩定期,她可以用調休和年假拼出十八天。再長,崗位很難一次空開。十八天已經比棲川多三天,也足夠看一套房是否真的適合共同生活,剩下十三晚不必強行由請假填滿。
「那你先回來。」林晨說,「我住滿一個月。」
蘇晴看他:「一個人住後半段?」
「試試。」
「家裡真有事就改。」
「嗯。」
兩條回程線第一次出現在地圖邊上。蘇晴工作恢復以後,林晨繼續在北嵐做飯、讀書或釣魚;真想家便買票回來。具體日期還沒寫,分開返程卻不再被當成出了問題,也不需要先證明婚姻足夠穩定。
他們開始看住處。
第一套靠湖,院子很大。頁面最醒目的文字是可改民宿、適合長期合作,真正臥室只有兩張廣角照片。
「房東想找租客還是合作人?」蘇晴問。
「都想。」
「劃掉。」
他們去北嵐過日子,不去接項目。
第二套在普通小區。兩居室有廚房、固定車位和兩張桌,房東願意按月出租。照片裡鍋具普通,客廳也不新,窗邊只放一隻家用花盆。陽台掛著常用晾衣架,冰箱是正常家用尺寸,樓下門廳貼著物業繳費通知。房東說明里只寫水電、車位和垃圾投放時間。它是一套普通出租屋,房間裡的東西都等租客直接使用,找不到任何生意入口。
主臥桌看著夠寬,次臥那張藏在梳妝鏡下,只從側面拍到一點。
「這算桌子?」林晨問。
「讓房東視頻量。」
蘇晴需要一間能關門的房間。她可能讀書,也可能處理少量個人資料,桌面不能只夠放一隻化妝盒。休假期間她不接單位材料,關門也不只為了工作。午睡、給父母打電話或者獨自看完幾頁書,都該有一處不必先問對方是否占用的地方。
林晨也要一張自己的桌,放書、電腦和北嵐地圖。兩個人住十八天時,不能靠輪流占餐桌解決。
房租比棲川高一些。林晨按標價繼續看房,住一個月更該為每天使用的床、浴室和空間付錢。十億留在帳戶里不是為了讓每次消費都接近最低價,能讓兩個人睡好、各自關門和減少遷就,正是錢該發揮作用的地方。
他們給房東留言,只問能否當晚實時看房。
房東很快回復可以,晚上七點半從樓道開始視頻。
「先看門,再看廚房和兩張桌。」蘇晴說。
「床墊也要坐一下。」
「坐一下看不出軟硬,先看尺寸。」
林晨把這套房放進候選,付款頁繼續空著。月租、押金和維修都可以等房子本身合適以後再談。第一步只需要看清照片裡那張藏了一半的桌。
第三個夏天才過一半。青山月報已經關掉,父母複評也回到他們自己的日曆。
晚上七點二十九分,房東發來視頻邀請。
蘇晴把地圖推到一邊,先打開了次臥那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