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張偉到了河灣。
堂屋桌上放著工作手機和一隻舊文件袋。蘇晴已經上班,院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張偉沒有先拿手機:「昨晚為什麼突然全交?」
林晨把惠民門店提前五份的電話說了一遍。
「你先答應,後來又收回?」
「對。」
「我原本就準備拒絕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張偉拉開椅子坐下:「客戶越過我找你,你當場給答案,別人會覺得我故意卡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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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晨沒有解釋總量不變,也沒拿後來糾正過為自己減輕責任。
「是我越過了你的決定。」
張偉用手指壓住文件袋,停了一會兒。
「也不全是你。」他說。
過去一個多月,張偉碰到拿不準的普通問題,仍會順手發給林晨。
包裝供應方要不要續,客戶換收貨日能不能答應,某戶下一批少一點怎樣排。這些都沒達到重大事項標準。
「有時候我已經有答案。」張偉說,「還是想聽你說行不行。」上次包裝供應方提出調整交期,他本來判斷可以拒絕,消息發給林晨以後,卻等了半天才回對方。那半天沒有換來更好答案,只讓客戶多等一次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說行,我心裡穩。真出問題,也不像我一個人定的。」
他說得直接。法人可以決定日常經營,也要承受拒絕太早、判斷不准和客戶不高興。
若每個答案都要林晨先認可,張偉負責的只是執行正確結論,偏差與後果仍被推回股東。
張偉還說起一次自己答錯的普通決定。他曾把一批包裝到貨日排得過緊,第二天發現倉庫來不及,便主動給供應方改期並承擔加急費用。公司沒有因此出大問題,反而讓他知道下一次該留多少餘地。
「這是把責任退回來。」林晨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也在接。」
一個人習慣問,另一個人習慣答,客戶自然會尋找更快的入口。昨晚林晨收回自己給出的答覆,客戶雖失望,仍接受公司正式口徑。那次難堪沒有毀掉合作,卻把後果照得很清楚。林晨若怕丟面子要求張偉補出折中,新的入口當天便會重新打開。
林晨把工作手機推過去:「以後普通經營,你自己定。」
張偉看著他:「這話是對我說,還是對你自己說?」
「都說。」
兩個人沒有再談誰更懂青山。張偉持股最多,也是法人;林晨保留的是重大事項知情與表決,不是給每個普通判斷蓋章。
文件袋裡有四個早期聯繫人,公司通訊錄尚未補全。
許苗已經把其餘客戶和五家供應戶遷到正式入口。今天只需要讓這四個人知道,以後業務找公司。
第一條消息發給惠民總部聯繫人。
林晨只寫,日常補貨、排期與活動由張偉統一回復,原工作號碼轉為青山公司使用。
沒有暫時,也沒有緊急時仍可找我。
第二條發給省平台早期對接人。對方回了收到,順手問林晨是不是徹底不管公司。
「重大股東事項照章程參加。」林晨回復,「日常經營找張偉。」
這句話沒有繼續展開。
周家老周收到變更消息後,發來一張雞舍修繕照片。
林晨回了看見了,又把馬老闆的工作號碼發過去。
「以後供貨也不跟你說?」老周問。
「供貨找馬老闆。私下聊天照常。」
熟人關係沒有斷,業務入口卻不再因此多出一條。
老周后來又問,雞舍修好後林晨哪天去看看。林晨答有空便去,這屬於兩個人的私人來往;至於下一批蛋什麼時候交、少幾份能不能緩,仍要由馬老闆按照批次回答。同一個人可以同時有兩種關係,不必混成一條電話線。
「他若說只跟你講呢?」張偉問。
「那也回公司講。」
最後一位聯繫人補進公司通訊錄時,錢總監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他已知道門店提前五份被收回,想問以後臨時調整找誰。
張偉看了林晨一眼,直接接通免提。
「找我。」他說,「門店排期、補貨和活動都由我確認。林晨不處理日常業務。」
錢總監沒有爭,只要求拒絕時給出實際原因,門店好提前換活動位置。
「可以。」張偉說,「以後區域經理提前報變更,我們按當期批次答。」
電話結束,他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下這件事。
張偉寫的不是林晨同意,也不是股東意見,只記區域經理提前報、公司按批次答。以後門店若不滿,可以找法人繼續談,決定和解釋都停在經營崗位,不再經過河灣這張桌。
林晨沒有補充三個月評估,也沒評價回答夠不夠完整。他心裡確實有一句更圓的說法,卻讓它停在那裡。張偉要承擔的也包括怎樣向客戶解釋,股東若每次替他潤色,責任仍只交出去一半。
「你剛才想說什麼?」張偉問。
「想提醒評估不受影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張偉把筆帽扣上,「這事不用你管。」
同一句話從他嘴裡回來,林晨沒有覺得被頂撞。
工作手機隨後轉到張偉手裡。公司群、客戶消息和舊合同都留在原機,家庭照片與個人帳戶昨晚已經移出。
開機後,最上面是幾個未讀的公司群提醒。張偉沒有讓林晨逐條點開,只看帳號能否正常進入,便將消息留給對應負責人。設備交給公司,裡面的工作也不再需要原使用人最後批閱一次。
張偉當面撥開相冊,只看見公司作業區、包裝樣稿和批次照片。
「每天七點那個提醒呢?」他問。
「刪了。」
「不轉私人手機?」
「不轉。」
普通結果按月發,重大事項會主動通知。林晨不再每天等一塊屏幕證明公司沒出問題。那個七點提醒曾陪他從辦公室退到河灣,每天只響幾秒,卻始終在早晨給公司留著一把小門。刪除以後,時間才真正空出來。
張偉修改鎖屏密碼,將手機放進自己的包。
桌角空了出來。林晨伸手摸到原先手機壓住的一小塊涼處,旁邊還有昨晚擦桌留下的水印。他沒拿書或茶杯立刻填上,空著的地方先保持原樣,等真正需要時再使用。
過去這隻手機常與私人手機並排放著。蘇晴說話時,一聲提示便可能讓林晨轉頭。現在桌面只剩一隻水杯和私人手機,張偉把工作設備裝進口袋,公司的聲音也隨他走出河灣。
「號碼實名還在你名下。」他說。
這部手機早期由林晨個人購買,號碼也以個人身份辦理。只換使用人,補卡、維修和套餐仍會找到他。
若設備哪天摔壞,公司不能再問林晨願不願意換;號碼若需要補卡,也不該要求他帶身份證到場。歸屬不改,日常入口表面轉走,最後的責任仍會在最麻煩的時候回到個人。
「明天去辦。」林晨說,「號碼和設備都歸公司。」
「許苗已經約了營業網點。」張偉把包鏈拉上,「工作手機今天先離開河灣,明天把號碼和設備一併過到公司名下。」張偉起身時,包里手機響了一次,他沒有掏出來給林晨看,直接走到院門外接。林晨隔著門只聽見他報青山公司和自己的名字,後面的業務內容被院牆擋住。新的使用方式已經先於手續開始,明天過戶完成以後,這道門會連帳面也一起關上。院裡重新安靜時,桌角仍空著,林晨沒有等張偉回來解釋那通電話。他起身去院裡給番茄鬆了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