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父親約來的老木匠先到了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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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讓林晨上釣台,站在田埂上用長杆逐處試過,又穿膠鞋下到淺水邊,看了兩根歪掉的支撐。
「面上的木板全拆,水裡的樁也不能留。」老木匠說,「岸邊這兩根梁還能用,拆下來晾乾,做條坐凳。」
林晨原先打算連台子一起清掉,直接在河灣石台旁重新做一座。父親聽完,先問舊位置能不能保住。
「這裡水穩,樹也遮陰。」父親說,「往石台那邊挪,太陽曬一天,坐不住。」
老木匠沿岸走了幾步,找出一處更穩的落點。位置只往上游移兩米,仍在柳樹蔭下,也避開了原來被水淘松的泥窩。
「能保住這個方向。」他說,「底下交給做水邊基礎的人,面上木活我來。」
林晨問什麼時候能完工。老木匠沒有報日子,先讓他把結構檢查做完。水邊的事趕不得,河水漲落一次,原先看不見的問題就會露出來。
父親把捲起來的舊袖子放下。
「今天先拆面板。」
「找兩個人來拆。」林晨說。
「幾塊爛木頭還得請人。」父親拿起撬棍,「我能做的我做,水裡的樁我不碰。」
父子為這件事僵了幾句。林晨擔心父親腰不好,撬板時再扭著。父親把撬棍插進第一塊木板下面,沒有用蠻力,先把鏽釘周圍的木頭清開。
「醫生叫我別搬重東西,沒叫我坐著看你花錢。」
老木匠站在旁邊笑。他讓父親負責拔松釘,林晨搬拆下來的木板,自己看著受力位置。三個人分開做,誰也不用硬撐。
第一塊板掀開以後,底下的腐朽比表面嚴重。幾顆釘子只剩鏽殼,靠水一側的橫木用手就能掰下一角。
林晨將木板搬到岸上,按能否再用分成兩堆。父親把他扔進廢料堆的一塊又撿回來,用錘子敲掉爛邊。
「這也留。」
「中間都裂了。」
「做台子不行,鋸短了能墊工具。木頭沒壞完,別整塊扔。」
林晨看著父親把短板放到可用那堆,沒有再撿回來扔掉。修一處舊釣台,父親在意的並非省下幾塊木料,他只是想保留自己能決定的部分。
拆到第三塊時,林晨口袋裡的私人手機響了一次。來電是陌生號碼,他放下木板看了眼,沒有接。
過了幾分鐘,對方發來簡訊,自稱一家渠道採購,想談青山供貨。號碼大概從公司舊資料里找來,開口就說有大量需求。
林晨把簡訊轉給張偉,只加了一句,普通業務。隨後將號碼設為不提醒,繼續搬木板。
張偉沒有回覆處理過程。半小時後,他只發來一個收到。林晨也沒問對方是誰、要多少貨、有沒有合作價值。
父親看見他收起手機,問公司找他沒有。
「有人找青山,已經轉給張偉。」
「那就干你的。」
四塊面板拆完,時間還不到十點。林晨的褲腳沾了泥,手套也被鏽釘劃破一層。父親坐在柳樹下喝水,腰沒有不舒服,反倒嫌他搬板時總回頭看。
老木匠量完岸邊寬度,提出新台面只做夠兩三個人坐的大小。林晨同意,不加頂棚,也不往河裡延伸,只留一段防滑邊和上下岸扶手。
「扶手要牢。」父親說,「你媽要是來,她下坡容易踩空。」
這一句把用途定了下來。釣台不只給林晨一個人用,父母能來,蘇晴也能坐。尺寸夠用,安全放在前面,剩下的都省掉。
中午前,做基礎的人到場看過,確認舊樁需要全部拔除。河岸沒有塌陷,新位置可以使用,但要等兩天水位下降後再施工。
林晨問能不能先付定金。父親在旁邊拉了他一下,讓對方先把範圍和責任寫清。口頭說能做,出了問題誰返工,得落在紙上。
「你給青山定那麼多規矩,輪到自己修台子就只顧著快。」父親說。
林晨把手機收回去,請對方下午把簡要方案和報價送到家裡。他這回沒有因為費用不高就省掉確認。
人走以後,父子坐在柳樹下吃母親帶來的飯。兩葷一素裝在舊保溫盒裡,米飯壓得很實。父親把肉挑了幾塊給他,自己端著飯看河水。
「兩年前你也在這兒吃過一次。」父親說。
「那次張偉剛回來。」
「你們邊吃邊說怎麼賣土貨。飯沒吃完,人就走了。」
林晨記得那天。他當時覺得先把張偉的債和合作社接住,釣魚以後有的是時間。後來每一件事後面都跟著下一件,所謂以後一直沒有空出來。
今天倉庫照常發貨,兩家惠民新店也在準備上架。他坐在河邊吃完一整盒飯,沒有一個人來催他回去。
午後,父親要去看那兩畝玉米。林晨陪他沿田埂走了一圈,把倒伏的幾株扶好,又清出通往河邊的一條窄路。
地里雜草多,父親沒有答應當天全割。他在手繪圖上圈出院門到河邊這一段,先保證人能走,其餘地繼續由種地的人按原安排管理。
「一下收拾太多,過半個月又長回來。」父親說,「你真住過來,再看哪塊要種。」
林晨拿鋤頭把最後一段草根翻出來,停在圖上那條線盡頭。過去他做事習慣先把整片範圍整理乾淨,如今只清一條能走的路,也足夠當天使用。
兩人又用舊竹竿和醒目的布條把拆開的台邊圍住。父親在院裡找出一塊廢木板,寫上水邊施工、暫勿靠近,立在田埂入口。台子還沒修好,先把可能踩空的人擋住。
下午四點,基礎施工方把一頁方案送來。舊樁全部清除,新支撐避開鬆動泥層,完工後由老木匠複查台面連接。返工責任和施工範圍都寫清,費用分兩次支付,首款只占一小部分。
父親從頭看到尾,確認沒有讓家裡人下水配合,這才讓林晨付款。開工定在兩天後,等水位再降一些。兩根能用的舊梁則交給老木匠,釣台完成時一併做成岸邊坐凳。
林晨把付款憑證收進私人文件夾,沒有拍照發給青山任何人。這處台子屬於林家的生活,往後修得好壞,也不該進公司帳和宣傳材料。
下午五點多,蘇晴下班後按林晨發的位置找了過來。她從田埂走到河邊時,先看見岸上堆著拆下來的舊木,再看見林晨褲腿上的泥。
「你今天真沒去公司。」
「沒去。」
蘇晴看了眼只剩骨架的釣台,又看向老周家院子。她來過村西頭,卻從沒見林晨在這裡做自己的事。以前每次遇見,他身邊總有紙箱、農戶或等著處理的問題。
父親把保溫盒收進袋子,找了個理由先回家。走前他提醒林晨,舊台子沒有面板,天黑後別靠近水邊。
河邊只剩兩個人。蘇晴踩著新清出的窄路走到柳樹下,問那幾塊舊梁為什麼單獨放著。
林晨說要做坐凳,也把父親堅持保留舊位置、自己參與拆板的事講了。
「林叔做得對。」蘇晴說,「你有錢請人,也不能把別人想做的部分全買走。」
林晨把撬棍和手套裝進工具箱。他今天已經被父親攔了兩回,一回不准自己下水拆樁,一回不准沒看責任就付錢。
「明天只等方案,不動工。」他說。
蘇晴走到院門外,看見牆裡的棗樹和屋檐,又看了看河灣另一個方向的舊宅。
「這麼多院子,你以後準備拿來做什麼。」
林晨合上工具箱。
「先做一個家裡能住的地方。」
「只給家裡住。」蘇晴又確認了一遍。
林晨看向剛拆開的釣台。這個問題,村里早晚也會有人來問。他沒有等到別人替他解釋。
「只過日子,不做生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