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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堵不死的那條線

  方律師擬的保密協議,三天後送到了林晨手裡。

  不是當初茶館裡那張手寫要點。這一份是正式的,列印好,條款齊整,蓋了律所的章。

  林晨把協議從頭看了一遍。

  條款寫得很細。孫明承諾,不向任何第三方,以任何形式,透露林晨的金融帳戶信息、資金來源、資金狀況及相關內容。包括口頭、書面、網絡,任何渠道都算。違約的,要承擔法律責任,賠償由此造成的損失,損失的認定,按合同里寫的算法來。

  末尾還加了一條。協議長期有效,不因時間推移而失效。

  這一條是林晨特意讓方律師加的。他不想孫明哪天覺得,過了三年五年,這事就過去了,可以拿出來說。加上這一條,把那個口子徹底堵住。他不在意別人知道他有點錢,他在意的是那個數字。十個億這種數目一旦傳出去,他在村里這份清靜日子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事情沒有過期的那一天。

  林晨給孫明打了電話,約在縣城那家律所見。

  孫明來得很準時。還是那身半舊的夾克,人比上次見時,氣色好了些。

  兩個人在律所的會議室坐下。方律師把協議推過去,讓孫明先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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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孫明看得很仔細。一條條過,看到那條長期有效,他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林晨一眼。

  「這條狠。」他說,「等於我這輩子,都得把這事爛在肚子裡。」

  「你介意?」林晨問。

  孫明想了想,搖頭。

  「不介意。」他說,「本來就該這樣。一個秘密,不會因為時間長了就不是秘密。你這條加得對。」

  他拿起筆,在簽名欄上簽了字。一筆一畫,簽得很認真。

  林晨也簽了。方律師作為見證人,簽在最下面。兩份協議,各執一份。

  簽完,孫明把自己那份收進包里。

  「這下,你該放心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放心一半。」林晨說。

  孫明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協議管的是你。」林晨說,「你簽了,我信你不會說。可協議管不了別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別的?」

  林晨沒有立刻答。他給孫明倒了杯水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孫先生,我問你個事。」林晨說,「你當年,是怎麼注意到我那筆錢的?」

  孫明笑了笑。

  「我那時候在銀行做櫃員。」他說,「大額進帳,系統會提示。一筆那麼大的錢,進了一個農村戶口的帳戶,誰都會多看兩眼。我就是多看了那兩眼,記住了你的名字。後來你回了村,我又在新聞里看見你,就把人對上了。」

  林晨點頭。

  這正是他擔心的。

  「那我再問你。」林晨說,「像你這樣,能看見那筆進帳的人,多不多?」

  孫明想了想。

  「經手那筆業務的,覆核的,還有系統里能調記錄的。」他說,「不算多,但也不止我一個。只是別人未必往心裡去。大額進帳天天有,多數人看過就忘了。我是好奇心重,才記到現在。」

  林晨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
  不止他一個。

  這說明,那筆錢進帳的時候,知道的不只孫明一個。孫明是唯一一個把它記到現在、還來找他的。可那條線上,還有別的眼睛,都見過那個數字。那些眼睛現在沒動靜,不代表永遠沒動靜。

  「所以你看。」林晨說,「我跟你簽這份協議,能堵住你。可那筆錢進帳那天,看見那個數的不止你。我有多少身家,這事我捂得再緊,源頭那兒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。」

  孫明沉默了。

  他大概是頭一回,從林晨這邊,聽見這種話。

  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孫明問。

  「沒辦法。」林晨說得很平靜,「那筆錢進帳的記錄,永遠在銀行的系統里。只要那條記錄在,就總有人可能看見那個數,知道我手裡有多少。我能做的,是把每一個找上門的人,按住。來一個,按一個。但我沒法讓見過那個數的人,都把它忘了。」

  孫明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活得挺較真。」

  「不是較真。」林晨說,「是圖個清靜。」

  孫明把水喝完,站起來。

  「林先生。」他說,「有句話,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你把自己那點家底,看得這麼緊。」孫明說,「可你有沒有想過,總這麼防著人,也是一種累。有時候,把邊界劃清楚,反而輕鬆。明面上的規矩,沒人能拿它做文章。」

  林晨沒有接話。

  孫明也不指望他接。他沖方律師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會議室里,只剩林晨和方律師。

  「他這話,有點意思。」方律師收著協議,說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他說,總防著人也是累,邊界劃清楚反而輕鬆。」方律師說,「這話,跟你當初簽這協議的思路,是一樣的。你不就是把口頭的承諾,擺到明面上,寫成協議,才踏實的嗎。」

  林晨沒說話。

  他想起孫明那句,邊界劃清楚,反而輕鬆。

  這話,他不是沒想過。

  把該說的邊界說清楚。一旦寫進協議,就沒人能拿口頭人情做文章。沒有模糊的餘地,就少了反覆試探的由頭。孫明能從一個被好奇折磨兩年的人,變成簽了協議就輕鬆走人的人,靠的就是把邊界攤到了桌面上。

  可林晨不願意。

  孫明攤開的,是別人的隱私。林晨要守的,是自己一手守了兩年的清靜。那筆錢多到什麼程度,他自己心裡有數。一個揣著十個億、還在村里種地的人,這事一旦傳開,等來的不是輕鬆,是沒完沒了的圍觀、登門、借錢、攀附。

  所以他寧可低調守著。

  來一個,劃一次邊界。該簽協議的簽協議,該講清楚的講清楚。

  可孫明那句話,還是在他心裡紮下了一根刺。

  總被人惦記,也是一種煩。

  林晨和方律師離開律所。外面太陽很大,縣城的街上人來人往。

  走到停車的地方,方律師又提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那份協議,我會存一份在律所的檔案里。」他說,「你自己那份,收好。萬一以後真有用上的那天,兩邊都對得上。」

  林晨點頭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,我得跟你說在前頭。」方律師說,「協議這東西,是亡羊補牢。它能讓你在出事之後追責,可它攔不住人在事前嘴快。孫明這種,是講道理的,簽了就守。可萬一哪天,碰上一個不講道理的,或者一個根本不在乎賠償的,這協議,紙面上有用,實際上攔不住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林晨說,「所以我從沒指望靠協議護身。協議只是把能鎖的鎖上。鎖不住的那部分,認。」

  方律師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這心態,比那協議管用。」

  「不是心態好。」林晨說,「是想得開。一筆大得不適合到處說的錢,從進帳那天起,就跟著我了。我圖清靜,不想讓它攪了眼下的日子。至於哪天會不會有人把它拿出去當談資,我管不了。我只管它今天別攪我清靜。」

  方律師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他做律師這些年,見過太多有錢人,整天被錢拴著,活得比沒錢時還累。林晨這種,有錢,可沒被錢拴死。該護的護,護不住的,放手。這份清醒,比那十個億,難得。

  兩個人各自上車。

  回村的路上,林晨一直在想孫明的話,還有孫明說的另一件事。

  不止他一個。

  銀行那條線上,還有別的眼睛。孫明是第一個來找他的,未必是最後一個。

  他靠在車窗上,看著外面的田地往後退。

  一個孫明,被一份協議按住了。可那條線還在。下一個偶然知道他底細的會是誰,什麼時候來,他不知道。

  他只知道,那樣的人遲早還會有。

  來了也沒什麼。無非再客客氣氣打發一回。眼下,他還能再躺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