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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見面

  林晨回了郵件。

  就一句話。約個時間見一面,縣城,人多的地方。

  對方很快回了。同意。定在周三下午三點,縣城老街那家茶館。

  那家茶館林晨去過。兩層,下午人不少,老頭老太太喝茶打牌,吵吵嚷嚷。這種地方反而安全。人多,眼雜,誰也不敢亂來。

  見面前一天,林晨把安排跟方律師過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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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方律師下午兩點半先到,坐在鄰桌,裝作喝茶的客人。林晨和對方坐裡面那張桌子。兩個人離得不遠,有情況方律師能照應。

  「用得著這麼安排嗎。」方律師問,「不就是見個人。」

  「不是防他動粗。」林晨說,「是把見面放在明處。以後真要說起來,時間、地點、見證人,都清楚。」

  其實林晨心裡有數,對方大概率不會動粗。一個發郵件說我不是來勒索你的人,要的不是錢,也不是命。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越了界,越界的事,就得用清楚的方式處理。

  周三下午兩點四十,林晨到了茶館。

  方律師已經坐在鄰桌了,面前一壺茶,一份報紙,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主顧。兩個人沒有對視,林晨徑直走到裡面那張桌子坐下。

  三點整,一個男人進來了。

  三十出頭,戴一副黑框眼鏡,穿一件普通的夾克。中等身材,看起來斯斯文文的,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長相。

  他在門口掃了一眼,很快認出了林晨,走過來。

  「林先生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男人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。手很穩,不像緊張的樣子。

  「我姓孫。」他說,「孫明。以前在銀行工作,現在做點金融諮詢。」

  林晨沒說話,等他往下說。

  孫明也不急。他喝了口茶,看著林晨。

  「你比報導里看著年輕。」

  「你想幹什麼。」林晨直接問。

  孫明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。」他說,「我在郵件里說了,我不是來勒索你的。我不要錢。」

  「那你要什麼。」

  孫明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你還記得嗎。」他說,「兩年前,有一筆很大的錢,轉進你的帳戶。當時是我經手的。」

  林晨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  他早就猜到了。三條線串起來,指向的就是這個人。親耳聽到對方說出來,只是把猜測落到了桌面上。

  「那筆錢。」孫明繼續說,「金額大到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一個普通人的帳戶,一次性進這麼大一筆,走的還是正常轉帳。我當時就覺得奇怪。」

  「按規定,我什麼都不該多想,也什麼都不該說。我也確實,兩年裡一個字都沒跟別人提過。」

  林晨看著他。

  「那你現在提了。」林晨說,「而且是用加密郵箱,發到我的私人郵箱。」

  「因為我看到了報導。」孫明說,「那篇從產品經理到鄉村品牌操盤手。我一看照片,就認出來了。這不就是當年那個帳戶的主人嗎。」

  「我特別好奇。」孫明身體往前傾了一點,「一個帳戶里有那麼大一筆錢的人,沒有去買豪宅,沒有去揮霍,反而回了村里,種地,修路,開了個賣土貨的小公司。這太反常了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想知道。」他盯著林晨,「那筆錢,到底從哪來的。」

  來了。

  林晨等的就是這句話。整場見面,對方繞了一圈,最後落到的,就是這個問題。他到底有多少錢,又為什麼能這麼低調地回村。

  這是林晨劃下的那條線。線以內,什麼都可以談。線以外,不屬於這次見面。

  孫明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底。其實他看見的只是一個數字。林晨真正不想被人碰的,是這個數字後面安靜的日子,以及他想怎麼花、怎麼不花的選擇權。

  「孫先生。」林晨開口,語氣很平,「我先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
  孫明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沒想到,被問的反而變成了主動發問的。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那篇南嶺觀察的文章,是你寫的嗎。」

  孫明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知道南嶺觀察。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什麼南嶺觀察。」孫明皺眉,「那是什麼。」

  林晨盯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孫明的反應不像裝的。提到南嶺觀察,他是真的茫然,沒有那種被戳破的慌亂。

  林晨心裡那條線,鬆動了一點。

  如果孫明真的不知道南嶺觀察,那地址重合,可能真的只是巧合。一棟寫字樓幾十家公司,重合太正常了。是他自己之前把三條線串得太緊了。

  「那你怎麼找到我的郵箱。」林晨繼續問。

  「你以前在技術論壇留過。」孫明說,「還有一個過期的招聘頁面,上面有你的聯繫方式。在網上能找到。我做金融的,查個人信息這點本事還有。」

  這個答案,跟陸記者當初找到他的路徑,幾乎一樣。公開的痕跡,散落在網絡的角落裡,對一個有心人來說不難找。

  林晨又問了幾個問題。孫明現在的公司,他離職的原因,他發郵件的真實目的。

  孫明都答了。答得直接,也不誇大。

  他說他離職是因為銀行那套體系太壓抑,想出來做點自由的。他說他發郵件,真的只是好奇,沒別的。他說他知道這麼做不合規,可那筆錢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裡兩年了,他就是想知道答案。

  「你知道不合規,還發。」林晨說。

  孫明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所以我今天來,不是來滿足你的好奇。」林晨語氣仍然平,「是來把這件事收住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把你的信息說出去。」孫明說,「兩年都沒說,以後也不會。我要是想說,早說了,不會等到今天還專門來問你。」

  林晨聽著,沒有立刻信,也沒有立刻不信。

  一個人說自己沒說過,是沒法證明的。林晨需要的不是孫明的保證,是別的東西。

  「南嶺觀察那篇文章。」林晨說,「你真的沒看過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孫明說,「我對你這個人好奇,但我沒那個閒工夫到處去搜關於你的文章。我就看了那篇報導,確認是你,就發了郵件。」

  林晨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茶館裡很吵。隔壁桌的老頭在為一張牌爭得面紅耳赤。再隔壁,方律師慢條斯理地翻著報紙,眼睛卻一直留意著這邊。

  林晨把這場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孫明確實經手了那筆錢。孫明確實因為好奇來找他。但孫明大概率沒有把信息外泄,也跟南嶺觀察沒有關係。

  那篇文章,是另一條線。村民閒話加公開資料,跟銀行數據無關。是他自己之前把兩件事錯當成了一件。

  如果是這樣,那孫明就不是一個要毀掉他的人。只是一個憋了兩年好奇心、終於忍不住來問一句的人。

  但好奇心,也是越界的理由。

  今天孫明能因為好奇來找他,明天他就可能因為別的原因,把這件事說出去。哪怕是無意的,喝多了跟朋友吹個牛,林晨揣著十個億這事就傳開了。傳開了,清靜就沒了,全村全縣的人都得來圍著他轉。

  林晨不能賭對方的人品,也不需要賭。

  他這一年見過太多人。何總、王東、劉總、各村來談的、來蹭的、來借名的。這些人里,有的精明,有的貪心,有的只是被生活推著走。林晨慢慢學會了一件事,判斷一個人,不能只聽他說什麼,要看他圖什麼。

  孫明圖什麼。

  不圖錢,不圖名。從頭到尾,他要的只是一個答案,林晨到底是什麼底。這種人,最難對付,也最好對付。難對付,是因為他不要你能給的東西。好對付,是因為他沒有惡意,只要把他的好奇心安撫住,或者劃清邊界,他就不會再糾纏。

  可好奇心這東西,安撫不住。林晨不會給他那個答案,也沒義務給。今天他願意見孫明,是給對方一個把話說清楚的機會,不是給對方繼續追問的資格。

  林晨想,得給這次越界畫一條線。一條孫明以後不能再越的線。

  他正想著怎麼往下接,孫明忽然又開口了。

  孫明沉默了很久,像是下了什麼決心。

  「林先生,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。」他說,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南嶺觀察那篇文章,真的不是我寫的,我也不認識寫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來找你,就我一個人知道。沒有別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