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蘭是從王東母親那裡聽說兒子近況的。兩個人是老同學,年輕時一個村小學念到初中,後來各自嫁人,斷斷續續還有來往。前幾天王東母親打電話來,說了半天家常,末了提了一句兒子的事。
說王東現在在隔壁縣做配送,每天騎電動車跑單,住的是出租屋。說他瘦了,也不愛回家了,過年都沒怎麼露面。李桂蘭聽完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晚飯桌上,她跟林晨提了一句。
「你那個同學王東,是不是在送外賣?」
林晨正在給父親盛湯,動作沒停。
「嗯。」
「他媽跟我說的。說他在隔壁縣,騎電動車,租房子住。」李桂蘭把菜端上桌,「以前他風光的時候,他媽在村里那叫一個神氣,逢人就說兒子在大公司當總監,年薪多少多少。現在落成這樣。」
她沒說下去。林晨沒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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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小時候不是還一起玩過嗎。」李桂蘭坐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媽,那是小時候。」
李桂蘭知道這兩個人後來的恩怨。王東當年帶著陳雪來村里看林晨的笑話,想低價占村裡的院子,後來又來求合作被拒。這些事她都知道一些。可她還是忍不住。當媽的,看見一個曾經風光的年輕人落到這個地步,總會心軟。
何況那是老同學的兒子。
「我不是讓你管他。」李桂蘭說,「我就是隨口說說。他媽在電話里都快哭了。」
林晨放下勺子。他知道母親的心思。母親一輩子在村里,最見不得別人家的難處。誰家有事,她總想搭把手。這是她的好。但這件事,他不能。
「媽,我對他沒有意見。」林晨說,「但我也幫不了他什麼。」
「為啥?你現在不是有公司嗎?給他安排個活不行嗎。」
「媽。」林晨看著她,「我和他之間的過去,不是一頓飯、一份工作能翻篇的。他當年來村里看我笑話,我沒記仇。但讓我主動去幫他,我做不到。」
李桂蘭張了張嘴,沒再說。她知道兒子的脾氣。林晨不記仇,但也不假惺惺。他對王東,做到不落井下石,已經是底線。要他錦上添花地去拉一把,那不是林晨。
「行行行,我就隨口一說。」李桂蘭擺擺手,「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我沒往心裡去。」
林建國一直沒說話。等李桂蘭起身去廚房盛飯,他才低聲跟林晨說了一句。
「你媽心軟。但你做得對。」
林晨看向父親。
「王東那小子,當年來咱村,鼻孔朝天。」林建國說,「現在落難了,你要是上去幫,他面子上掛不住,心裡還得記恨。你不幫,各走各的,反倒乾淨。」
林晨點頭。父親話少,但看人很準。吃完飯,李桂蘭收拾碗筷,嘴上不說了,心裡大概還惦記著。晚上,蘇晴來了。她是來送一份材料的,省里考察的後續安排,鎮裡又補了一個通知。林晨把王東的事跟她說了一句。蘇晴聽完,想了想。
「產業園那邊,我倒是聽到一點消息。」她說,「王東的配送公司因為冷鏈投訴,被產業園管理方約談了。管理方的意思是,如果再出問題,就取消他的冷鏈使用資格。」
林晨沉默了一下。
「那他的配送,基本就做不下去了。」
「嗯。冷鏈是他的命根子。沒了冷鏈,生鮮配送的成本撐不住。」
林晨靠在椅子上。他想起幾個月前,蘇晴去產業園考察,在停車場遇見王東。那時候王東說,他想借產業園的冷鏈降成本。現在,那個冷鏈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繩子。
「你會管嗎?」蘇晴問。
「不管。」林晨說,「管不了。他的公司是他的,產業園的規則是產業園的,我一個外人,憑什麼去管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說。
「再說,我要是去幫他,他會怎麼想。他會覺得我在可憐他。他那種人,寧可垮了,也不要別人可憐。」
蘇晴想了想,明白了。有些幫助,對方接不住,就成了傷害。王東現在最需要的,不是林晨伸手。是他自己把這一關熬過去。
「那他要是真做不下去了呢?」蘇晴問。
「那就換個活法。」林晨說,「配送做不了,他還能做別的。一個能從總監跌到送外賣還沒垮的人,不會那麼容易就完。」
這句話里,有一點林晨自己都沒察覺的認可。蘇晴聽出來了。
「你好像,對他評價變了。」
林晨愣了一下。
「以前你提王東,語氣里都是不耐煩。」蘇晴笑了笑,「現在,你說他不會那麼容易就完。」
林晨沒否認。他確實對王東的看法有了一點變化。當年那個鼻孔朝天的王東,他看不上。現在這個騎電動車跑配送、出了問題自己扛著的王東,他說不上喜歡,但至少不再討厭。人都是會變的。王東在變,他也在變。
「反正我不管。」林晨重複了一遍,「各走各的。」
蘇晴點頭,把材料放下,沒再說王東的事。李桂蘭從廚房出來,看見蘇晴,臉上立刻有了笑。
「蘇晴來了,吃了沒?我給你下碗面。」
「阿姨,我吃過了。」
「那也再吃點。」
李桂蘭不由分說去了廚房。林晨無奈地看著母親的背影。蘇晴小聲說:「阿姨對我真好。」
「她對所有人都軟。」林晨說,「除了對我。」
蘇晴笑了。廚房裡傳來下麵條的聲音。夜裡,蘇晴走後,李桂蘭又提了一句。
「晨晨,要不,你給王東他媽帶句話?就說,村里要是有合適的活,可以回來。」
林晨看著母親。他知道母親是好意。
「媽。」他說,「村裡的活,得按規矩招,張偉管招人。王東要是真想回來,讓他自己走流程,跟別人一樣面試。不能因為他是我同學,就給他開後門。」
李桂蘭愣了一下。
「我沒讓你開後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晨語氣放軟了,「但我得說清楚。我不會主動去拉他。他要是自己願意來,按規矩來,我不攔。」
李桂蘭想了想,點頭。
「那行。各憑本事。」
林晨笑了。母親到底是講道理的人。心軟歸心軟,但說清楚了,她也認。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。林晨沒有給王東帶話,也沒有打聽他的近況。王東那條路,得他自己走。林晨能做的,是守住自己的邊界。不記仇,但也不主動修復。
母親可以心軟,他不能亂伸手。
各走各的,這就是他和王東之間最合適的距離。第二天早上,李桂蘭還是沒忍住,給王東母親回了個電話。她沒說林晨會幫忙,也沒說村里能安排活。
她只是聽對方絮叨了半個鐘頭,末了說了一句,孩子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,就是好的,別太逼他。
掛了電話,她跟林晨學了一遍。
「我沒替你應承什麼。」李桂蘭有點不好意思,「就是聽她說說。她一個當媽的,憋得慌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林晨說,「你們老同學之間說說話,沒事。」
「我就是想著,」李桂蘭還是放不下,「他要是真走投無路了呢?」
林晨給她倒了杯水。
「媽,一個人走投無路,往往不是因為沒人拉。」他說,「是他自己還沒想明白要走哪條路。王東現在送外賣,能養活自己,這就不叫走投無路。等他自己想明白了,路自然就有了。」
「那要是想不明白呢?」
「那誰也幫不了。」
李桂蘭看著兒子,半天沒說話。她這輩子在村里,見過太多被幫的人。有的被幫一把,站起來了。有的被幫一把,反倒賴上了,一次不夠要兩次,兩次不夠還埋怨給少了。她當年也分不清這兩種人。現在聽林晨這麼一說,她忽然有點懂了。
幫人這件事,不是有沒有心的問題。是對方接不接得住的問題。
「行。」李桂蘭最後說,「我不操這個心了。」
「你操心你自己。」林晨說,「開春了,你那塊菜地該種了。」
李桂蘭被他說笑了。
「輪得到你管我種地?」
這件事就這麼徹底放下了。李桂蘭沒有再提王東,林晨也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。只是過了幾天,村里招零工,張偉在村群里發了個通知,收筍乾和山茶油的旺季要來了,倉庫要加兩個臨時分揀的人。通知發出去,報名的都是村里人。
沒有王東。
林晨看了一眼那個通知,沒說什麼。王東不會來。他那種人,寧可在隔壁縣騎電動車,也不會回這個曾經被他看不上的村里,到林晨的倉庫里打零工。這跟有沒有活無關,是面子的事。林晨理解。各走各的,本來就包括這一層。
不是他不給機會,是有些機會,王東自己邁不過去那道坎。那道坎,得王東自己跨。跨不過去,就一直在隔壁縣跑他的單。跨過去了,路就寬了。跟林晨沒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