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篇關於青山的報導,王東也看見了。不是他故意去翻。是有人把那篇《從產品經理到鄉村品牌操盤手》轉到了他在的一個本地創業群里,配文寫著,這才是返鄉創業該有的樣子。王東點開,從頭看到尾。
他現在做本地生活配送,每天騎著電動車跑單,給縣城的小店送貨,給寫字樓送午飯。他不恨林晨了,早就不恨了。恨需要力氣,他現在沒有那個力氣,也沒有那個理由。可看完那篇文章,他還是坐了很久。
文章里那個林晨,跟他記憶里的不一樣。他記憶里的林晨,是那個被陳雪甩了、被裁了、灰溜溜回村種地的人。是那個在院子裡翻土、被他開著寶馬來看笑話的人。是那個說自己只是回家休息、被他當成廢了的人。
現在那個人,上了市裡的文件,接受了正經媒體的採訪,被人稱作鄉村品牌操盤手。而他王東,從字節的部門總監,做到現在騎電動車送外賣。這個對比,太刺人了。王東看到「拒絕產業園入駐」那一段的時候,停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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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農品沒有入駐綠谷產業園,只用了冷鏈,簽的是單獨的服務合同,不綁品牌,不交管理權。而他王東,為了降一點成本,把自己整個配送公司綁進了產業園的冷鏈系統。
前陣子配送的生鮮到貨溫度不達標,客戶拒收,鬧到了產業園管理方那裡,管理方記了他一筆,說再出問題就取消冷鏈使用資格。同樣是用產業園的冷鏈。林晨只用,不進。他王東,進了,被困住了。這個對比,比那篇文章本身更讓他難受。
王東把手機放下,又拿起來。他想給林晨發條消息。他打開微信,找到林晨的對話框。上一條消息還是幾個月前,他想合作被拒絕的時候。他打字。
「林晨,看了你的報導。」
刪掉。
「恭喜你。」
刪掉。
「當年是我看走眼了。」
刪掉。他打了好幾句,又一句句刪掉。最後,他什麼都沒發。不是不想說。是說什麼都覺得彆扭。恭喜,顯得他在示弱。道歉,顯得他在賣慘。當年的事翻出來說,顯得他放不下。他放不下嗎。王東自己也說不清。他把微信關了,給自己泡了碗面。
熱水澆下去,泡麵的香味散開。
他坐在小桌前,一邊吃,一邊看手機里今天的配送數據。四十二單。每單提成不多。一天跑下來,扣掉電費、餐費、車輛損耗,到手兩百多。一個月,六七千。比他當總監的時候,差了二十倍。可奇怪的是,他現在反而比當總監的時候睡得著。
當總監的時候,他天天焦慮。
焦慮指標,焦慮晉升,焦慮被年輕人取代。開寶馬,是為了讓別人看見。年薪一百五十萬,是為了在同學聚會上有面子。買房,是為了給陳雪一個交代。那時候他什麼都有,可什麼都不踏實。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。電動車,出租屋,一天四十二單。
可他踏實了。
不是因為他想通了。是因為他沒得選了。被生活摁到這個位置,他只能踏實。他又想起報導里林晨說的一句話。記者問他,你未來三年想把青山做到什麼程度。林晨說,讓它不需要我也能活得很好。王東當時看到這句,覺得有點裝。
一個老闆,怎麼會希望公司不需要自己。可現在他咂摸出點別的味道。林晨不是不要那家公司。他是不想讓那家公司變成他的牢籠。而王東當年,把自己活成了指標的牢籠,活成了面子的牢籠,活成了別人眼光的牢籠。
他追的所有東西,最後都變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。林晨什麼都不追,反而什麼都有了。王東吃完面,把碗洗了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片雲。他盯著那片雲看了很久。明天還得早起。早高峰的寫字樓午餐單不能誤。
他得六點起,先去取貨,再分單。
睡前,他又點開了那篇報導,看了最後一眼。然後他把它從瀏覽記錄里刪了。不是因為討厭。是因為看夠了。再看下去,只會讓自己更難受。他得往前走。哪怕往前走的方式,只是明天多跑幾單。第二天早上六點,王東的鬧鐘響了。
他起床,洗臉,啃了個饅頭,戴上頭盔,下樓。
電動車的電還剩八十,夠跑一上午。他騎上車,匯進早高峰的車流里。風很冷。他眯起眼。縣城的街道一點點亮起來。早餐攤冒著熱氣,上班的人腳步匆匆。王東在這片煙火氣里,成了最普通的一個。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年薪一百五十萬。
也沒有人在意。
他自己,也慢慢不那麼在意了。第一單,送到一棟寫字樓。他把午餐放進取餐櫃,拍照,確認,接下一單。動作很熟練。跑了大半年,他已經是個合格的配送員。中午那條配送路線會經過開發區外的十字路口,他看見一輛冷鏈貨車停在路邊。
車身上印著綠谷產業園的標。
王東看了一眼,沒停。那是他曾經想抓住的東西。共用冷鏈,降低成本,做大規模。現在他知道了,有些便宜,占不得。占了,就被綁住了。外面太陽很亮。他騎上車,沒有立刻接下一單,而是在路邊停了一會兒。
手機里又跳出一個新單,寫字樓的午餐,三公里。他接了,往前騎。
中午的單最多。他得抓緊。生活給他上的課,比任何一篇報導都狠。但他聽懂了。哪怕聽懂得太晚。那天下午,王東接到一個老熟人的電話。是他在字節時的下屬,叫小周。小周還在大廠,做到了組長。
電話里寒暄了兩句,小周說,看見網上一篇返鄉創業的報導,裡面那個人,好像是王東以前提過的大學同學。
「是他。」王東說。
「那你們關係應該不錯吧?」小周說,「我們部門最近在看農產品供應鏈的項目,想找幾個真做事的標的聊聊。你能不能幫忙引薦一下?」
王東握著手機,沉默了幾秒。引薦。他要是答應,就得去聯繫林晨。以他現在的處境,開這個口,比登天還難。可要是不答應,他又捨不得這個能跟大廠搭上線的機會。放在一年前,他會毫不猶豫地說能,然後拿這事去林晨那裡要好處。
現在他說不出來。
「我跟他不熟。」王東最後說,「你們要談,直接走公開渠道。他們公司有正經的對接流程,不需要我引薦。」
小周愣了一下。
「你不是說是同學嗎?」
「同學歸同學。」王東說,「生意歸生意。我引薦,反而給他添麻煩。」
掛了電話,王東自己也愣了一下。這話不像他能說出來的。以前他做事,最愛的就是拿關係換資源。誰認識誰,誰能搭上誰,他門兒清。一個引薦,他能從兩頭都撈點好處。可他現在不想這麼幹了。不是變高尚了。
是他終於明白,那種靠關係硬湊的事,最後大多沒好下場。
他綁進產業園的冷鏈,也是因為有人引薦,說能降成本。結果呢,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繩子。林晨的報導里有句話,他記住了。說青山所有合作都走公開流程,誰想談,按規矩來。王東以前覺得這是裝清高。現在他覺得,這是聰明。
把所有事都擺到檯面上走流程,看著慢,看著不近人情,可沒有後患。他王東這些年栽的跟頭,全栽在台面下那些說不清的人情上。他給小周發了個公司名。青山農品。
「你們自己去查,自己去對接。」他寫,「別提我。」
小周回了個問號,又發來一句:「你真不幫忙?這要是談成了,多少也算你個人情。」
王東看著那句話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放在以前,他會把這句話當成機會。大廠的項目,供應鏈的標的,老同學的關係,每一個詞都能拿來做文章。可現在他知道,林晨不缺這個人情。青山也不缺一個繞過流程遞進去的機會。
那家小公司看起來還在村里發貨,月發貨量也不算大,可它已經讓超市主動按規矩發函,讓省里把名字列進初審名單。更重要的是,林晨從來不是靠誰引薦才走到今天的。王東以前最看重的那點關係,在林晨那裡,反而是麻煩。
他回了一句:「別害我,也別害他。走公開流程。」
發完,他把手機揣進兜里,戴上頭盔,又出門了。還有一上午的單沒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