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曉薇是周四上午到的青山村。
她一個人來的,沒帶攝像團隊,只帶了一個攝影師和一台相機。這是採訪前蘇晴跟她談條件時定的,不上電視,只做文字深度報導,配幾張圖。
蘇晴跟她把條件過了三遍。只談青山農品的商業模式和鄉村品牌路徑,不談個人資金來源,不談私生活,不問回村的深層原因。陸曉薇全部答應了,還主動補了一句,發稿前給青山看一遍,涉及個人的內容如果超出約定範圍,可以刪。
這個態度讓蘇晴放了點心。陸曉薇是真的專業。
採訪在林家院子裡做。
院子收拾過,但沒有刻意布置。葡萄架還是那個葡萄架,菜地還是那片菜地,魚池邊放了兩張竹椅。李桂蘭泡了茶,放下就回屋了。
林晨坐在竹椅上,穿了件乾淨的深色外套,沒穿西裝。陸曉薇坐在對面,攝影師在旁邊找角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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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以開始嗎?」陸曉薇問。
「可以。」
採訪的前半段,確實圍繞青山農品在聊。
陸曉薇問得很專業。她問青山為什麼從一開始就做批次追溯,問檢測成本那麼高為什麼堅持,問拒絕綠谷產業園入駐是出於什麼考慮。
林晨答得不多,但每句都有內容。
「批次追溯不是為了好看。」他說,「是為了出問題的時候能查到根。農產品最怕的就是出了事說不清。一旦說不清,整個牌子就廢了。一開始麻煩一點,後面省很多事。」
陸曉薇記得很快。
「檢測呢?小批量做檢測,成本攤下來很高。」
「高也得做。」林晨說,「我們賣的不是給熟人的土貨,是給陌生人的商品。熟人信你這個人,陌生人只能信材料。檢測報告就是那個材料。」
「那產業園入駐呢?很多人覺得入駐能降成本、能借平台,你們為什麼拒絕?」
林晨想了一下。
「冷鏈可以合作,單獨簽。但入駐意味著要用他們的統一標識,要按他們的統一節奏走。青山的牌子是一點一點自己攢的,攢了快一年。換成別人的殼,前面那些就白做了。」
陸曉薇停下筆,看了他一眼。
她做了八年調查報導,見過不少返鄉創業的人。大部分人講起自己的項目,要麼誇大,要麼空泛。林晨不一樣。他講的每一句都很具體,具體到批次、檢測、合同條款。這個人的商業直覺,遠超一個「回村種地的人」。
她順著這個感覺,往後問了一句。
「你的這些想法,很成熟。真的只是因為當過三年產品經理嗎?」
這句話已經在線的邊緣了。
林晨沒有迴避。他笑了一下。
「產品經理就是幹這個的。」
「把混亂的東西,梳理成有序的流程。把用戶搞不明白的東西,變成他能看懂的東西。我在公司做了三年,做的就是這個。回村以後,村裡的土貨是混亂的東西,客戶的疑慮是搞不明白的東西。我做的還是老本行。」
這個回答把話穩穩接住了,又沒有往個人深處走。
陸曉薇笑了笑,沒有追。她知道這是林晨劃的線。再往裡就是資金和經歷,他不會答。
採訪的後半段,又回到了公司。
陸曉薇問青山接下來的打算,問品類會不會擴,問會不會做大渠道。
林晨答得很實在。品類會擴,但慢慢擴,控制在十個以內。渠道會做,但先把現在的客戶服務好。不追求一夜做大,追求做穩。
陸曉薇最後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你未來三年,想把青山做到什麼程度?」
林晨看著院子外面的山。山是冬天的山,光禿禿的,但輪廓很清楚。
「讓它不需要我,也能活得很好。」
陸曉薇愣了一下。
她採訪過的創業者,講未來的時候,都是講自己要怎麼把公司帶到多高。林晨講的卻是,讓公司不需要他。
「為什麼是這個目標?」她問。
「因為一個公司如果離了某個人就活不下去,那它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公司。」林晨說,「它只是某個人的影子。」
「我想讓青山是青山,不是林晨的影子。」
這句話陸曉薇記了下來。她覺得這是整場採訪里最有分量的一句。
採訪做了一個半小時。
結束的時候,攝影師拍了幾張照片。林晨在葡萄架下,在魚池邊,在倉庫門口那塊小木牌旁邊。沒有擺拍,就是隨手記錄。
陸曉薇收拾東西的時候,跟林晨說了一句。
「謝謝你願意接受這次採訪。我知道你一直不接受。」
「這次是我想清楚了。」林晨說。
「想清楚什麼?」
「公司怎麼做事,自己說,比讓別人猜,好。」
陸曉薇點了點頭。她大概聽懂了,又大概沒全懂。
她走之前,又問了最後一句。這句不在採訪里,是私人的好奇。
「那筆修路的錢,那筆註冊公司的錢,真的不方便說?」
林晨看著她,神色沒有變。
「方便說的我都說了。不方便說的,就是不方便。」
陸曉薇笑了。
「行。我尊重。」
她沒有再追。她知道,今天能拿到這些,已經夠寫一篇好稿子了。至於林晨的私人身家,不在這篇稿子的範圍里。
陸曉薇走後,張偉從倉庫過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」林晨說,「她很專業。該問的問了,不該問的沒硬問。」
「那篇稿子會怎麼寫?」
「不知道。」林晨說,「但她答應發稿前給我們看。涉及個人的,超出約定的,可以刪。」
張偉還是有點不放心。
「萬一她寫的時候,把那句產品經理的話往深了引呢?」
林晨搖頭。
「引不深。我只給了她產品經理這一層。再往下,沒有料。」
他說得很篤定。
這場採訪,他給的全是真話。真話拼在一起,是一個完整的、關於產品經理回村做品牌的故事。這個故事足夠豐滿,豐滿到能讓人先看見青山怎麼做事。
陸曉薇就算想往深了寫,也只能在這個框架里寫。框架以外的東西,不屬於這次採訪。
晚上,林晨跟蘇晴說了採訪的事。
蘇晴問:「你緊張嗎?」
「緊張。」
蘇晴有點意外。林晨很少承認緊張。
「這是我第一次,主動讓別人看見我。」林晨說,「以前都是被看見。這次是我自己走出來。不一樣。」
蘇晴看著他。
「那你後悔嗎?」
「不後悔。」
林晨喝了口茶。
「該來的總會來。與其讓別人把青山寫成一個神秘故事,不如自己先把能講清楚的部分講清楚。這樣,至少敘事在我手裡。」
蘇晴點了點頭。她把那份採訪約定又想了一遍,裡面寫著不談個人資金來源、不談私生活。低調了快一年,林晨終於不再只是往後站。真正能保住清靜的,不是永遠不出面,是讓公司本身強到,別人先看見青山怎麼做事,而不是先把它寫成某個人的傳奇。
第二天,陸曉薇發來一條消息,說稿子在寫了,有兩張照片想確認能不能用。一張是倉庫門口那塊小木牌,一張是葡萄架下的側影,看不清臉。
林晨看了,回了一個字:可以。
他沒讓用正臉的那幾張。不是怕被認出來,村里人早認得他。是沒必要把一張清楚的臉放到一篇會傳開的稿子裡。側影、木牌、留樣櫃,這些已經夠說明問題。一篇講公司的報導,主角是青山,不是他那張臉。
蘇晴看見他只挑了不露臉的,問他是不是太謹慎。
「不是謹慎。」林晨說,「是分清楚。這篇稿子立的是公司,不是我。我的臉越淡,公司越清楚。」
蘇晴想了想,明白了。很多創業報導最後都寫成了創始人個人傳奇,公司反而成了陪襯。林晨要的是反過來。讓人記住青山的批次追溯、青山的檢測、青山的規矩,記不住林晨長什麼樣,最好。
那天晚上,林晨把採訪里自己說過的話又過了一遍。他想確認,這篇稿子能不能把青山講清楚。
過了一遍,可以。
他說的全是公司怎麼做事。每一句都落在流程、產品和團隊上。
林晨把紙合上。稿子還沒出來,但他知道,自己這一關,已經守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