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微博果然像林晨說的那樣，兩天後就降了下去。
田磊沒有再發後續。評論區慢慢沒了新的回覆，轉發停在了兩百八十多。鄉村振興的標籤下面，每天都有新內容頂上來，那條微博很快被壓到了後面。
陳雪做完最後一次監測，在群里回了一句：熱度過了，無新增傳播。
張偉鬆了口氣。馬老闆也鬆了口氣。
只有林晨沒有把這件事當成過去了。
那條評論還在他腦子裡。名校產品經理回村種地，這裡面一定有故事。這句話本身沒錯。他確實有故事。只是外面要看的故事，未必會按真實的順序講。與其等別人給他編一個，不如他自己先把能說的部分講清楚。
他想了兩天。
第三天早上，他把張偉和蘇晴約到了倉庫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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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院現在堆著第十三批的紙箱，山茶油的新貨占了半邊。三個人搬了凳子坐在牆根下，太陽曬著，不冷。
「我想做一件事。」林晨開口。
張偉和蘇晴都看著他。
「接受一次採訪。」
這話一出，張偉先愣了。
「你不是一直不接受採訪嗎？陸記者那次你拒了，田磊那條微博你也讓放著不動。怎麼這次要採訪了？」
「就是因為前面那些。」林晨說。
他把這幾個月的事在心裡捋了一遍，慢慢說。
「陸記者問我，田磊拍我，市裡的文件提到公司，論壇上有人分析青山。這些事單獨看都不大。可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，外面開始把青山和我這個人放在一起看。」
「我以前不出面，是因為公司還小，張偉和蘇晴能把事情講清楚。」
「現在不一樣了。公司被看見了，我這個最大股東也會被看見。繼續只讓別人替我說，反而容易被寫偏。」
蘇晴聽懂了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與其讓別人來定義你，不如自己先定義自己。」
「對。」林晨點頭，「我自己說一個版本出來。公司怎麼做事，我講清楚；私人帳戶有多少錢，不進入這個話題。」
張偉皺眉。
「可你一接受採訪，不就把自己亮出去了嗎？以前沒人知道你長什麼樣，現在全亮了。」
「亮一部分。」林晨說，「不是全亮。」
他把想法說清楚。這次採訪，只談青山農品的商業模式，談鄉村品牌怎麼做，談他為什麼選擇批次追溯、為什麼堅持檢測、為什麼拒絕產業園那種統一收編。這些都是公司層面的事，是流程層面的事。
不談個人資金來源。不談私生活。不談他為什麼回村這種容易把話題帶偏的問題。
「我給自己劃一條線。」林晨說，「線以內的，我大大方方講。線以外的，一個字不說。」
蘇晴想了想。
「找誰採訪？」
「陸記者。」
張偉更意外了。
「她？她不是查你查得最凶的那個嗎？」
「所以才找她。」林晨說，「她專業，有邊界。我跟她約好條件，她不會越界。換一個不專業的，反而容易跑偏，說著說著就把我往個人故事上帶。」
「而且，」林晨停了一下，「她一直在等我。我主動找她，比她追著我，主動權在我這邊。」
蘇晴明白了這層。陸記者一直想寫林晨，但她能寫什麼，取決於林晨給什麼。現在林晨主動把公司這條線擺出來，她寫也得順著這條線寫，不寫就沒料。主動權確實換了位置。
「條件得提前談死。」蘇晴說。
「對。」林晨說，「只談商業模式和鄉村品牌路徑。不談個人資金來源，不談私生活。採訪前把這條說清楚，她答應才做。」
張偉還是有點不放心。
「萬一她採訪的時候，臨時問你那些線外的問題呢？」
「問了我就不答。」林晨說，「我答的每一句，都得是我提前想清楚能說的。她問什麼，我不一定答什麼。」
這句話讓張偉想起一件事。林晨從回村到現在，說話一直是這個路子。別人問十句，他答三句，答的那三句還都是他願意答的。這不是新本事，是他一直在用的本事。只是這次，要把這本事用到鏡頭前。
商量到最後，三個人定了下來。
蘇晴負責聯繫陸記者，把條件談清楚。條件不答應，採訪不做。
採訪地點放在林家院子。不去演播室，不去公司，就在家裡，自然。
採訪內容提前過一遍框架，但不排練。排練出來的東西一看就假。
時間定在下周。
散會的時候，張偉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「你想好了？這一步邁出去，就收不回來了。」
林晨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「想好了。」
「以前我不出面，是因為公司還小，沒必要讓個人站到前面。現在公司被市里點了名，我還一直不說話，外面就會替我說。」
「不如自己走出來，把該說的說清楚，把不該說的守住。」
張偉沒再說話。
林晨往院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下，回頭說了一句。
「這次不是被逼的。是我自己選的。」
這句話說完，他出了門。
蘇晴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清楚，林晨從回村到現在，第一次主動把自己往人前推。不是因為想出名，是因為青山已經到了需要有人把話說準的時候。
那天下午，林晨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
他在想，自己要講一個什麼樣的版本。
一個名校畢業的產品經理，在網際網路公司幹了三年，辭職回了老家。這是真的。
他用產品經理的思路，把村裡的土貨做成了有流程、有標準、有追溯的小品牌。這也是真的。
這些都是真的，拼在一起，是一個完整的、能站住的故事。
唯一不該展開的，是他的私人身家。
私人帳戶里的錢，本來也不屬於採訪範圍。
他要做的，是讓別人在聽完這個真故事之後，先看見青山本身。
讓公司本身的邏輯足夠完整，完整到外人就算猜他家底比表面厚，也只能承認青山是靠團隊、貨和帳一步步做出來的。
林晨想到這裡，心裡反而定了。
他站起來，去給魚池換了點水。
晚飯後，他沒急著睡，把要講的幾個點在紙上列了一遍。批次追溯，為什麼從第一天就做。檢測，成本高為什麼堅持。產業園，為什麼只用冷鏈不入駐。每一條後面，他都寫了一句自己能說的話，又把容易跑偏到私人身家的句子劃掉。
列到最後，他發現這些話其實他平時就在說。跟農戶說，跟客戶說，跟張偉說。只是從來沒有對著一個記者、一個鏡頭、一篇會發出去的稿子說過。
李桂蘭收拾完廚房，看見他還在寫，問他寫什麼。
「準備點東西。」林晨說。
「準備啥，你不是不上班了嗎。」
林晨笑了笑，沒解釋。
母親不知道採訪的事，他也沒打算提前說。等稿子出來，讓她自己看到，比他先講一遍更自然。
他把那張紙折好，夾進抽屜。
下周的採訪，他得準備一下。不是準備怎麼表演，是準備把真話說得有分寸。
睡前，他又想起張偉那句話。這一步邁出去，就收不回來了。
確實收不回來。採訪一旦發出去，他這張臉、這家公司、這個產品經理回村的故事，就擺到明面上了。以後再想退回那個誰都不認識的狀態，不可能了。
可林晨想得很清楚。他要的本來就不是退回去。青山已經不是院子裡幾箱土貨的小生意，市里點名、省里初審、超市意向，一件件事都把它往檯面上推。公司上了台面，最大股東就不能永遠只留一個空白。
他要的是把主動權拿回手裡。自己說一個版本，讓這個版本足夠完整、足夠能站住。站住了，別人再想寫青山，就繞不開這套清楚的說法。
這是他想了兩天才想明白的。不是外面逼他交代什麼，是他決定給青山立一個正式說法。
林晨關了燈。
窗外有風。棗樹的枝條刮著牆，發出輕輕的響聲。
下周就採訪。他不緊張，但也不輕鬆。他知道這是一道坎。邁過去，青山就從一個只靠熟人和老客戶理解的小廠，變成一個能被外面看明白的公司。
而他自己，也得從那個只在後面定方向的人，變成一個必要時能站出來、又不被話題牽著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