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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查不到的底

  陸曉薇回到省城以後沒有閒著。

  她不是那種被拒絕就放棄的人。做了八年調查報導,她知道一個道理,當事人越是把邊界劃清,越說明故事裡有東西。林晨的拒絕不是普通的「低調」,更像是一個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,不願意把話題交給別人寫。

  第一天,她從公開信息入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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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企查查上能查到的:青山農品科技有限公司,註冊資本五十萬,實繳到位。股東三人,林晨60%、張偉25%、青山村集體15%。法人代表張偉。註冊地址青山村。經營範圍:農產品加工、銷售、電子商務。無行政處罰、無司法風險。

  天眼查多了一點東西:公司變更記錄顯示,青山農品的前身是「青山村特色農產品合作社」,二零二四年八月完成公司化轉制。轉制到註冊之間只有十九天。

  十九天。陸曉薇做過幾家企業的報導。合作社轉公司本身不複雜,材料齊、決議到位,工商那邊走得很快。可十九天從轉制到註冊一氣呵成,說明一件事:材料、章程、股權協議、主體過渡方案,他們很早就備好了,不是臨時起意。這件事,林晨是有計劃的。

  第二天,她查林晨本人。

  名校本科,計算機專業,畢業後進了省城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。公司名字她查到了,一家做本地生活服務的中型公司,第二輪融資過,後來沒了消息。林晨在這家公司幹了三年。二零二四年三月離職。

  離職原因查不到。網際網路公司的人事變動沒有公開記錄。她在脈脈上搜了一下這家公司,只看到了幾條已離職員工的吐槽,「加班太狠」「融資燒完了開始裁人」。

  二零二四年三月到二零二四年六月之間,林晨像是從網際網路上蒸發了。沒有新的社交媒體動態,沒有新的註冊信息,連技術論壇的登錄記錄都停了。然後六月,青山村的路修好了,水渠通了。幾個月後合作社註冊。

  那條路。陸曉薇在村里採訪的時候,村委公開欄上有一行字她拍了下來:青山村水渠和村路修繕項目收到匿名鄉賢捐款八十萬元,資金缺口已解決。村民都知道有這筆錢,但沒人說得清是誰捐的。

  八十萬。陸曉薇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。一筆八十萬的匿名捐款,和一個同期回村的前網際網路產品經理,時間疊在一起。如果是同一個人,一個網際網路產品經理干三年能攢多少錢?省城的房租加消費,年薪二三十萬的人,三年攢下三五十萬就頂天了。隨手拿八十萬出來修路?邏輯上說不通。

  第三天,她換了一個方向,查公司的資金。

  這條路走不通。公司的財務信息不公開。註冊資本五十萬,實繳到位,這是工商系統能查到的全部。至於錢從哪來的,是林晨自己出的,還是貸款的,還是有人投的,沒有公開記錄。

  她試著從銀行端入手。不是查帳,她沒有那個權限,而是看有沒有公開的融資信息。如果青山農品拿過任何形式的投資,哪怕是天使輪,在企業信息系統里會有股權變更記錄。

  沒有。從註冊到現在,股權結構沒有變過。60/25/15,一直是這三個人。

  那五十萬的註冊資本來源只有三種可能:第一,三個人湊的;第二,其中一個人出的大頭;第三,有隱性出資方通過私人關係給的錢。

  如果是第三種,代持、借名、暗股,從工商信息里查不出來。

  陸曉薇把筆記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還開著企查查的頁面。

  三天下來,她找到了一個人物輪廓:名校畢業,網際網路產品經理三年,離職後回村,期間村里多了一筆八十萬的匿名捐款,半年後他名下的公司註冊,註冊資本五十萬,公司運轉正常、增長穩定,本人刻意隱身。

  這些拼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:林晨手裡一定有一筆不小的錢。金額她不敢往死里估,但一個能隨手拿八十萬修路、還能再出資幾十萬註冊公司、之後日子還過得不緊的人,家底至少比公開資料里厚得多。可如果真有上千萬上億,他又不太可能只窩在村里做一個小農產品公司。

  公開資料到這裡就斷了。可能是家裡給的拆遷款,可能是創業退出時拿到的股權回購,可能是理財賺的,也可能是別的什麼。任何一種解釋都說得通,但沒有一種會寫在工商系統里。

  陸曉薇在選題本上翻到之前寫的那行字,「這個人背後一定有故事。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寫。」

  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公開資料看不到完整資金脈絡。沒有融資記錄,沒有借貸記錄,沒有股權變更。這個人把自己藏得很好。但他不可能永遠只做一個模糊的影子。公司在長大,曝光在增加。總有一天某個環節會需要他站出來。那一天,就是我的時機。

  她把選題本合上放進抽屜。

  不急。好的故事值得等。

  同一天晚上,林晨在家裡跟蘇晴視頻。

  「記者還有動靜嗎?」蘇晴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上次打完電話以後就沒再聯繫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她放棄了?」

  林晨搖頭。

  「不會。她那種人不會放棄。她只是在等。等一個合適的切口。」

  蘇晴想了想。

  「你會被她抓到切口嗎?」

  林晨看著屏幕里蘇晴的臉。她坐在自己租的房子裡,身後是一面白牆。

  「只要我不做出格的事,不買房不買車不搞奢侈消費,她從外面看不出任何問題。公司的錢走公司帳戶,我個人卡里的餘額看起來就是一個正常人的數字。」

  「那筆錢呢?」

  「單獨一張卡。從來沒取過。」

  蘇晴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又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林晨問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蘇晴說,「就是覺得,你一個人扛這件事扛了快一年了。可能要想一個長期方案了。」

  林晨看著她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不是說要公開。是說,你總得想清楚,將來如果被問到,你怎麼回答。不是為了別人,是為了你自己。一直讓別人替你擋,也不是長久辦法。」

  林晨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手機換了個手拿著。

  「你說的對。」他說,「可能是時候想想了。」

  蘇晴點了下頭。兩個人又聊了兩句明天的事,第十三批的排期、陳雪下周要去拍第二期產地紀錄,然後掛了視頻。

  林晨關了燈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線。

  蘇晴說的那個「長期方案」,他想過。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但每次想到具體該怎麼做,他就停住了。因為他不知道答案。

  十億沒必要拿出去解釋。錢合法完稅,真要花,隨時能按規矩花。可他一旦把具體數額攤開,村里、親戚、同行、媒體,所有目光都會涌過來。到那時候,青山做得再紮實,也會被一句「他有錢」蓋過去。

  他不需要解釋全部身家。他要做的,是讓個人身家不再成為別人盯住青山的理由。

  等到青山自己賺的錢足夠撐起這家公司的估值,等到所有人看到的是一個穩定盈利的品牌企業而不是「背後有人」的小作坊,到那時候,他有沒有錢、有多少錢,已經不是別人關心的第一個問題了。

  那一天還遠。但方向是對的。

  第二天,長期方案那個大命題,林晨沒有逼自己一夜想清。他先抓出眼下能立刻做的一件事:對外口徑。記者會看公開信息,遲早也會有別人看公開信息。與其每次臨場解釋,不如先把能說的話定死。這件事不只關係他自己,也關係蘇晴、張偉、許苗、馬老闆。知道得越少的人越安全,可一旦被問到,每個人嘴裡得有一套對得上的話,不能各說各的。

  他把張偉約到倉庫後院,簡單說了記者正在梳理他的公開信息。張偉沒有意外,只問要不要統一口徑。林晨說要,但不能編。能說的只有幾句:林晨是主要股東,有網際網路運營經驗,不參與日常運營;公司資金來源為股東自有資金和經營利潤;公司無外部融資、無隱名股東、無借名持股。張偉一邊聽一邊記,最後說:「這些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林晨說,「以後只說真的。不說完整的真,也不能說假的。」

  張偉把這句話寫進內部口徑表最上面。許苗看到時點了點頭。她最怕的是有人為了擋問題臨時編一句。編出來的話短期好用,長期一定對不上。青山到現在能站住,就是因為每一份材料都能互相印證。林晨這件事也一樣,哪怕他不會說出全部身家,公開層面的每句話都必須能被材料支撐。

  蘇晴後來也看了那張口徑表。她沒有改內容,只在旁邊補了一句:涉及林晨個人問題,統一由張偉或林晨本人回應,其他人不評價、不猜測、不轉述。馬老闆看到這句時有點訕訕。他以前最愛在飯桌上講幾句「林哥牛」。現在他知道,這種隨口一夸也可能變成別人追問的線索。

  陸曉薇那邊暫時沒有新動作。可青山內部已經把這件事當成長期事項處理。不是因為林晨做錯了什麼,而是因為公司走到台前以後,相關問題遲早會被反覆問起。他們提前把口徑表、材料目錄和回應邊界放進文件夾里,誰被問到,都知道哪些能說,哪些不評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