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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6章 記者來電

  「餵。」

  「你好,請問是林晨嗎?」

  女聲。語速不快,但很清楚。職業性的開場,不像推銷也不像詐騙。

  「我是。你哪位?」

  「我是陸曉薇。之前去青山村拍過一期節目。我們可能沒見過面。」

  林晨的手指捏緊了手機。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。那篇《那個回村的年輕人》就是她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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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記得。」他說,「有什麼事?」

  陸記者沒有繞彎。

  「我想做一篇深度報導。關於青山農品。上次那期節目和那篇文章之後,你們進了市裡的品牌培育名單。我跟蹤這個故事有一段時間了。」

  「上次的文章我看了。」林晨的語氣很平,「寫得不錯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陸記者停了一下,「這次我想做得更深入一些。不只是寫公司,我想寫人。寫回村創業這個群體裡,真正在做事的人是怎麼想的。」

  「你找張偉吧。他是法人代表。」

  「張偉我採訪過了。他很配合,數據也給了。但這次我想了解的不是運營層面的事。」

  林晨沒有接話。

  陸記者繼續說。

  「林晨,我直說。你的背景我查過,名校計算機專業,網際網路公司產品經理,二零二四年離職回村。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個故事。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做這個決定。」

  「個人原因。」

  「所有的回村創業者都說『個人原因』。」陸記者笑了一聲,「你知道這個回答等於沒有回答。」

  林晨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。月亮被雲遮了。

  「陸記者,我不接受採訪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有為什麼。我只是不接受。」

  「我可以不寫你的名字。就像上次那篇一樣,用代稱。」

  「上次那篇沒有名字沒有照片,還是有人猜到了。評論區裡有人說『家裡有礦』。」

  陸記者沉默了兩秒。

  「你看到了那條評論?」

  「看到了。一百三十二個贊。」

  「那只是網友的猜測。」

  「猜測多了就會變成共識。」林晨說,「我不想配合這個過程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那我換一種方式問。」陸記者的語氣變了,從邀約變成了真正的好奇,「你回村之前,有一筆匿名鄉賢捐款修了路。村民都知道有這回事,卻不知道聯繫人是誰。你回來以後,合作社半年就轉型成了公司。你名下持股60%,但你不出面、不接受採訪、不參加任何公開活動。你知道這些放在一起看起來像什麼嗎?」

  「像什麼?」

  「像一個有資源但不想被發現有資源的人。」

  林晨沒有說話。

  陸記者等了他五秒。

  「我不是在質疑你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覺得這個故事比『年輕人回村搞農業』複雜得多。如果你願意聊,可以不上稿。只是我個人想理解這件事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但答案是一樣的。」林晨站起來走到窗邊,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在月光下的影子,「我不接受採訪,也不接受『不上稿的聊天』。你是記者。你的本能是寫。我理解這一點,但我的邊界也很清楚。」

  陸記者嘆了口氣。不是不滿,是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接受。

  「好。我尊重你的選擇。」她說,「但我想告訴你,我不會放棄這個選題。我不會越界去打擾你的生活。可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覺得可以說了,你可以找我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那打擾了。晚安。」

  「晚安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林晨把手機放在窗台上,站了一會兒。陸記者說的每一句話都對。他確實是一個「有資源但不想被發現有資源的人」。這個概括精確得讓人不太舒服,但也只是如此。公開信息能拼到這一步,說明以後問的人會更多,他得把回答方式定下來。

  他給蘇晴發了條消息:記者打電話來了。直接找的我。

  蘇晴秒回:誰?陸記者?

  林晨:對。她查到我手機號了。想做深度報導。我拒了。

  蘇晴:她怎麼查到的?

  林晨:網際網路痕跡。我以前在技術論壇註冊過,招聘頁面上也有信息。這些東西刪不乾淨。

  蘇晴停了一下才回:她會繼續追嗎?

  林晨:會。但她說不會越界。我信她這一點。她是正規記者,不是狗仔。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我這邊按自己的節奏來。

  蘇晴:那你打算怎麼辦?

  林晨想了很久。

  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。又打了一行,還是刪了。

  最後他發了一條:我打算什麼都不做。讓她等。公開信息能說明的,就按公開信息說;不能說明的,也不是她該問的範圍。

  蘇晴回了個「好」。

  然後她又發了一條:你手機號要不要換?

  林晨:不換。她已經查到了,換了也沒用。下一次她會從工商信息里找到公司座機,然後通過許苗轉過來。不如就留著這個號,至少我知道她會從哪裡來。況且換號還得通知所有供應商和客戶,得不償失。

  蘇晴沒再回。

  林晨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窗外有風,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條打在牆上發出輕響。他看著天花板,腦子裡轉的不是恐懼,是概率。

  陸記者查了他的背景,但查不到他真正有多少家底。公開資料只能看到他讀過什麼學校、在哪家公司待過、什麼時候回村、公司里占多少股。至於他私人帳戶里有多少錢、這些錢怎麼安排,外人看不到,也沒有資格看。

  銀行流水是個人隱私。沒有合法手續,沒有人能碰。

  只要他不主動張揚,外人最多只能猜他比表面有錢。

  林晨翻了個身。這個結論讓事情簡單了些。公開資料只能到公開資料為止,猜測也只能是猜測。可能是陸記者,可能是論壇上那個分析帖的發帖人,也可能是某個他還不知道的人。人一旦被看見,就會有人想繼續往裡看。他攔不住別人看,但能決定自己怎麼回應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明天還有事,第十三批的包裝要盯一下,許苗說有兩箱標籤印錯了品類名。不管外面誰在看,日子還得正常過。

  問題不是「會不會被發現」。問題是「在被發現之前,青山能不能強到讓這個發現不再重要」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,林晨沒有把這通電話告訴大群。他只約了張偉和蘇晴在倉庫後院碰頭。許苗後來也被叫了過來,因為她管著所有台帳和公開材料。四個人坐在摺疊桌邊,張偉先聽完電話內容,臉色不太好看。記者已經把線索拼到這個程度,就不是簡單婉拒能解決的了。

  許苗問:「她有沒有說要查帳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她沒有這個權限。」林晨說,「但她會查公開信息。工商、商標、報導、論壇、招聘頁面、技術論壇,所有能搜到的東西她都會看。」

  張偉把手機放在桌上。「那我們也要看一遍。自己先搜自己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。以前他們一直下意識擋別人看,現在終於意識到,公開信息本來就擋不住。既然擋不住,就要先知道別人能看到什麼。許苗當天列了一個自查清單:公司公開信息、合作社公開信息、股東公開信息、新聞報導、公眾號內容、論壇帖子、招聘信息、舊網頁緩存。陳雪負責搜內容端,許苗負責工商和材料端,張偉負責整理風險點。

  林晨負責他自己。回家以後,他把自己的名字在搜尋引擎里輸入了一遍。第一頁結果不多,一個技術論壇的舊帳號,一次校友活動名單,一個已經失效但還能看到緩存的公司團隊介紹。沒有違法,沒有誇張履歷,也沒有跟錢有關的東西。但這些碎片足夠證明陸曉薇沒有亂說,她確實能拼出他的背景。

  晚上,自查表第一版出來。最容易引發追問的不是工商信息,而是那些舊網際網路痕跡。因為工商信息只能證明他持股,舊痕跡能證明他原本有一條正常城市職業路徑。一個正常職業路徑的人離職後回村,才會讓人問為什麼。許苗建議能刪的刪,不能刪的留存截圖,至少知道外界能看到什麼版本。

  林晨看完自查表,沒有讓大家加班。他說先做到這裡。張偉想說點什麼,最後只點了頭。逼得太緊,反而容易亂。青山需要的是長期應對,不是一晚上把全網痕跡清乾淨。清不乾淨,也沒必要清乾淨。

  那天夜裡,林晨把手機放在床頭,卻沒有再反覆看餘額。他第一次認真想一個問題:如果未來有一天,外界終於猜到他手裡有一筆大錢,他要拿什麼讓這件事不至於攪亂眼下的日子?答案不是謊言,也不是關係。只能是青山本身,帳清楚、業務真實、員工真實、客戶真實。真實的東西越多,別人越會先看見青山怎麼做事,而不是只盯著他到底有多少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