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來的那天是周一。
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村口。車上下來三個人，一個三十出頭的女記者，一個扛攝像機的中年男人，還有一個拿收音杆的小年輕。女記者姓陸，短頭髮，穿衝鋒衣，看著像跑慣了基層的那種。
蘇晴在村口接的人。她帶他們先去了村委，聊了十分鐘大背景，然後轉到倉庫。
張偉已經在等了。他穿了件乾淨的深藍色polo衫，跟平時那件工裝外套比顯得正式一些。但倉庫沒有刻意布置，白板上的第八批進度還掛著，打包台上堆著明天要用的包裝材料，文件櫃門開著半扇。
陸記者進來先環顧了一圈。她沒有急著架機器。
"先聊聊。"她對張偉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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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偉點頭。兩人在桌邊坐下來。
陸記者問了幾個基礎問題。合作社什麼時候成立的，做什麼產品，怎麼銷售，目前規模多大。張偉的回答簡潔、準確、不帶修飾。他說每一個數字都帶得出文件支撐。
"你們的流程很規範。"陸記者翻了翻架子上的文件夾，"檢測報告、反饋閉環、批次追溯，一般村級合作社做不到這個程度。"
"我們從第三批開始做檢測。後來發現只做檢測不夠，還得做售後追蹤。就一步步加的。"
"誰設計的這套流程？"
張偉沒有停頓。
"團隊一起討論出來的。先參考了電商平台的售後管理模式，再結合農產品的實際情況調整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沒有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，也沒提是誰先起的頭。鏡頭裡他只是個把流程講清楚的負責人。
"團隊有幾個人？"
"日常運營四個人。我負責統籌，馬老闆負責倉庫和物流，許苗管財務和文檔，小曹是機動。"
陸記者記了幾筆。攝像在旁邊選角度架機器。
正式拍攝開始後，陸記者的問題更聚焦了。她讓張偉對著鏡頭講了三個事：第一，怎麼控制產品品質。第二，怎麼處理客戶投訴。第三，下一步打算做什麼。
張偉說品質靠兩件事，檢測和篩選。每批主打品至少送檢一次，供貨端定期上門核查。他一邊說一邊把檢測報告抽出來擺在桌上，按批次排好，讓鏡頭能掃到日期。說投訴，他把文件夾打開給鏡頭看，反饋分類、處理記錄、閉環時間。哪條投訴幾天解決的，他隨手翻到一頁指給陸記者看。說下一步，他只說了一句："把縣內做紮實，再看縣外。"
陸記者問了一個稍微尖銳的問題。
"之前網上有一篇文章質疑青山的定價和運營透明度，你們怎麼看？"
張偉表情沒變。
"市場監管來查過，結論是沒有違規。材料都在這裡。如果你需要，我可以給你看核查結果。"
陸記者擺了擺手。
"不用，我看過了。鎮上給了我一份情況說明。"
張偉心裡鬆了一口氣。鎮上提前做了功課。
拍攝持續了兩個多小時。陸記者最後在倉庫里拍了一些空鏡，貨架、白板、文件夾、打包台。她對著許苗那排整齊的文件夾拍了好幾個角度。
收工時，陸記者跟張偉握了手。
"你們做得不錯。不像是憑感覺在做的。"
張偉說："謝謝。"
"合作社的啟動資金大概多少？"
"幾萬塊。村集體出一部分，個人入股一部分。"
"入股的股東里有沒有特別的背景？"
張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但他的臉沒動。
"都是本地人。有一個股東之前在城裡上班，回來以後入股的。"
陸記者點了點頭，沒追問。她拿起背包往外走。
"片子剪好了鎮上會給你們看。有什麼不合適的可以提。"
張偉送他們到村口。麵包車走了以後，他站在路邊緩了一會兒。
那個關於股東的問題不算突兀。記者問股東背景是常規操作。但這個問題本身提醒了張偉一件事，只要有人想了解青山，"林晨是誰"這個問題就遲早會冒出來。
他掏出手機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：拍完了，順利。她問了一下股東背景，我照老口徑說的。沒追。
林晨回了一個字：好。
張偉把手機收起來。路邊的銀杏葉黃了一半。他忽然想起陸記者走之前多看了一眼村子，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採訪對象，像在看一個有故事的地方。
這種眼神，記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。
張偉回到倉庫以後，把採訪過程復盤了一遍。許苗坐在電腦前記錄，馬老闆在旁邊補充他看到的細節。陸記者問過的問題一共有十八個，其中十五個是正常業務問題，三個涉及人物背景。張偉把那三個單獨圈出來：股東背景、啟動資金、為什麼不讓大股東出鏡。
啟動資金的問題他答得最穩。他說合作社最初是村集體和個人出資，後來公司註冊時按章程實繳，所有資金都有銀行記錄。沒有說具體數，也沒有說林晨出了多少。陸記者當時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。這說明她不一定已經查到股權比例，但她已經知道這裡有一個不出鏡的人。
馬老闆回想起拍攝時一個細節。攝像師在拍文件櫃時，鏡頭往右偏了一下，差點把白板角落的"超市採購待評估"拍進去。他當時下意識走過去擋了一步，說那邊光線不好。攝像師也沒多想，就換了角度。張偉聽完後看了他一眼，說做得對。馬老闆表面擺手，心裡卻有點高興。他現在也能在現場替團隊擋一下了。
許苗把採訪復盤表存進政府對接文件夾，同時建了一個新子目錄：媒體接待。她在裡面放了三樣東西：採訪問題記錄、可公開素材清單、不可拍攝信息清單。三份清單她都標了日期和版本號，跟之前調研那套歸檔方式一樣。以前這些東西沒有目錄，因為青山沒有媒體。現在有了第一次，就必須準備第二次。
蘇晴晚些時候也來了。她帶來鎮上文宣幹事的反饋，說電視台那邊初步感覺不錯，片子可能會放在下周五晚。文宣幹事還提醒了一句，播出前會給鎮上看樣片，但不一定給合作社逐字修改。張偉點頭，說只要不出現林晨名字、不拍到客戶隱私，其他都可以接受。
林晨是晚上八點以後才進倉庫的。他看了復盤表，尤其是那三個被圈出來的問題。看完以後，他沒有評價張偉答得好不好，只問："她問的時候，像順口問，還是有準備？"張偉想了想，說不像順口。她問股東之前，先看過文件柜上的公司章程目錄。林晨聽完，把復盤表合上。
"那她還會查。"林晨說。
倉庫里安靜了一下。馬老闆想說不會吧，人家電視台記者不是來做正面報導的嗎。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現在知道，一個人來拍正面報導，不代表她不會對別的東西感興趣。採訪是一件事，好奇是另一件事。
張偉把那三個問題拍照發到自己手機里。他說以後所有涉及媒體的接待，都按今天這個復盤往前補。林晨點頭。第一場採訪沒出事，不代表後面不會出事。能在沒出事的時候覆盤，才是青山現在最大的進步。
離開倉庫前，林晨看了一眼張偉。以前這種場合，他總會擔心張偉嘴快、上頭、被人一問就把底漏出去。今天不一樣。張偉站在鏡頭前兩個小時，沒有亂夸，沒有搶話，沒有把自己說成英雄。該說流程就說流程，該拿材料就拿材料。林晨知道，張偉是真的能頂一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