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往十一月走的時候,青山村的變化已經不需要刻意去找了。
村路是開春修的。當時只覺得平整了,現在才看出效果,下了兩場秋雨,路面沒有一個泥坑,騎電動車不用再繞。以前一到雨季,村東那段下坡能積半輪深的水,老人挑擔都得貼著牆根走。現在水順著新挖的邊溝下去,路面幹得快。水渠也通了。趙秀梅家門口那段死水溝終於不臭了。楊嫂在山上新開了一塊地種筍,說明年春天出貨量能翻倍。
倉庫照常開著。第八批正在備貨,這次放量到六十份,張偉評估完倉庫空間後同意了,條件是東邊那排貨架重新做了分區標記,通道騰出來不再堆東西。
馬老闆適應得很快。六十份的節奏比五十份緊,但不至於手忙腳亂。他現在能獨立安排備貨時間表了,不用每次都等張偉批。哪天發貨、哪天補料、哪天騰通道,他自己在白板角上排好,張偉掃一眼就過。出錯的地方比以前少,偶爾漏了一項,他也能在裝車前自己查出來補上。
林晨這陣子來倉庫少了。公司註冊完、銀行開戶跑完、稅務報到辦完,那些需要股東簽字的事暫時沒有了。他回到了之前的狀態,不出現在任何對外場合,不參與日常運營,偶爾晚上來看看進度。
一個周三下午,張偉跑來找林晨。
林晨在家裡院子翻手機。李桂蘭在廚房準備晚飯,聞到張偉的煙味就知道他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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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什麼事?"林晨抬頭。
張偉坐下來,點了根煙。
"有個市裡的記者想來採訪青山村。鄉村振興欄目的。鎮上那邊轉過來的消息,說是電視台'鄉村新風'欄目。"
林晨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"採訪什麼?"
"採訪村裡的產業發展。鎮上推薦了三個村,青山是其中一個。"
"推薦的?"
"對。應該是那份簡報起了作用。"張偉彈了彈菸灰,"鎮上覺得青山的數據好看,推上去了。"
林晨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"不接受採訪。"
"我知道你不想。可如果三個村都接了,就你拒絕,"
"那就找個理由。"
張偉看著他。
"你想什麼理由?'倉庫在裝修'?'負責人出差了'?這些理由糊弄不了記者。記者最擅長的就是對不合理的拒絕產生興趣。"
林晨沉默了。張偉說的有道理。調研那次他就學到了,拒絕比配合更容易引起注意。
"那怎麼辦?"
張偉把煙掐滅。
"我去。我是法人代表,公司的對外負責人。記者採訪企業,找法人是正常流程。你不出現就行。"
"萬一他問到股東呢?"
"股東是公開信息。問了我就說,有一個大股東不在本地。不展開。"
林晨想了想。
"如果記者不滿足於採訪你呢?如果他想挖股東?"
張偉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"那也不是今天的事。先應付眼前的,下周他來,我接待,你別出現。就這麼簡單。"
林晨點了下頭。他看著張偉走出院子的背影,心裡浮起一個老問題。
做得越好,被看見的概率越大。被看見以後,要麼接受目光,要麼用更大的力氣藏。他選了後者。可後者的成本在漲。
李桂蘭從廚房探出頭。
"張偉走了?留飯不?"
"走了。"
"你又不吃飯?"
"吃。"
林晨站起來往屋裡走。經過院牆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停在角落的那輛車。蘇晴說的對,這車確實該停遠一點。
明天先把車開去鎮上,停蘇晴那邊。
第二天早上,林晨真的把車開走了。不是因為這輛車有什麼問題,而是他不想讓任何不必要的細節變成別人眼裡的線索。蘇晴在鎮上後院給他留了一個角落車位,那裡平時停著幾輛公務電動車和一輛舊麵包車,灰色SUV混進去並不顯眼。
張偉知道以後沒說什麼,只把倉庫院子重新劃了停車區。以後外來車輛停門口,內部車輛停後院,接待時車位不對外展示。馬老闆聽見這安排時有點想笑,說一個停車位都要管這麼細嗎。張偉看了他一眼,說細節不管,遲早有人從細節里問問題。馬老闆就不笑了。
記者採訪的準備比調研更麻煩。調研看材料,記者看人。材料擺出來給對方核,人一開口就會帶情緒。張偉不怕講流程,怕的是被引到"為什麼回村""誰真正做決定"這種問題上。許苗把之前調研問答記錄翻出來,重新做了一版採訪口徑。第一部分是公開信息,第二部分是可講案例,第三部分是不能主動展開的話題。
可講案例里有楊嫂的筍乾、劉叔的香菇、趙秀梅的雞蛋。不能主動展開的話題里有林晨個人經歷、匿名捐款、股權比例、利潤細節。張偉看完後說,記者如果問到,不能像心虛一樣躲,要能用正常話題接過去。比如問股東,就答團隊分工;問資金,就答合作社和公司主體;問個人,就答公司運營。
採訪前一天,蘇晴又來倉庫走了一遍路線。村口到村委,村委到倉庫,倉庫到供貨戶。她把能拍的地方和不能拍的地方都標出來。她走得很慢,每到一處就停下來想一下鏡頭會怎麼掃。倉庫門口那塊"青山農品"的牌子能拍,旁邊貼的供貨戶結算公示不能拍,上面有名字和金額。她讓張偉先把那張揭下來收好。不能拍的不是秘密,而是會引起誤解的東西:未歸檔的客戶電話、成本表、供貨端身份證複印件、銀行回單。記者鏡頭一掃,哪怕無意,播出去也麻煩。
馬老闆這次沒有嫌煩。他親手把文件櫃鎖好,又把白板上涉及客戶手機號的那一角擦掉。擦的時候他還嘀咕了一句:"以前怕別人看不到,現在怕別人看太多。"許苗聽見了,說這就是長大的代價。馬老闆沒反駁。他最近越來越能聽進去這種話,也越來越少在這種事上犯倔。
林晨採訪當天沒有進村。他上午去了縣城,在一家咖啡店坐了兩個小時。手機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他沒有一遍遍問進度,只等張偉主動報平安。低調不是把所有事控制在自己手裡,恰恰相反,他必須學會讓別人站到前面。
中午十二點半,張偉發來消息:人到了,先去村委。林晨看了一眼,沒有回。半小時後,張偉又發:到倉庫了。林晨還是沒回。直到下午三點,張偉發來第三條:拍完主體,問題正常。林晨才回了一個好。
他把咖啡喝完,才起身結帳。回村的路上,他沒有直接去倉庫,而是在村口繞了一圈。遠遠看見白色麵包車還停在路邊,他又把車開走了。既然決定不出現,就不要給任何人一個偶遇的機會。
晚上張偉回到倉庫,把今天的接待用品一件件收回去:一次性紙杯、備用資料、供貨戶路線圖、媒體接待表。馬老闆問這些還留不留。張偉說留,下一次還用得上。馬老闆聽到"下一次",心裡沉了一下。他知道張偉說得對。青山被看見以後,採訪不會只來一次。
許苗把採訪當天的照片素材也拷了一份。攝像師拍了哪些區域,她都按時間順序記下來。以後如果電視片裡出現不該出現的畫面,他們能知道是哪個角度拍到的。她做這些事時一句抱怨都沒有。因為她比誰都清楚,青山現在最值錢的就是這些可追溯的細節。
這份細節,會在下一次來人時救他們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