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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不想當典型

  蘇晴那天下午接到鎮農服中心的電話。

  打電話的人姓吳,蘇晴認識,之前合作社登記材料就是他幫忙交的。吳幹事說話很隨意,像是順嘴提一句:"縣農業局那邊想來青山村看看你們合作社,就走個調研,不是檢查。你們方便的話下周安排一下。"

  蘇晴掛了電話,先沒動。她站在村委門口想了兩分鐘,然後走回辦公室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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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縣農業局想來調研青山土貨,說不是檢查,是典型案例核實。你看怎麼辦。"

  林晨的回覆很快。

  "誰來?什麼級別?"

  "鎮上說是農業局產業科的,具體人不清楚。"

  林晨沒有再回消息。過了十分鐘,他打了電話過來。

  "能推嗎?"

  蘇晴說:"推了反而不好。鎮上已經接了,你不讓來,人家會覺得你有問題。"

  "那你覺得呢。"

  蘇晴靠在椅背上。她理解林晨為什麼不想讓人來看。合作社做得越好,被關注的可能性越大。一旦有官方注意力落在青山上,後面可能是推薦、報導、扶持,也可能是更多審視。林晨最怕的不是查,是被看見以後引來更多目光。十億在那裡放著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  可蘇晴看到的是另一面。調研對象寫的是村集體合作社,不是林晨個人。如果只是看倉庫、看流程、看檢測報告,根本不會碰到林晨。

  "讓張偉接待。"蘇晴說,"你別出面。他們要看的是合作社運營,張偉是法人,他來最合適。"

  林晨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"行。"

  蘇晴又說:"我跟鎮上回復,就說合作社法人代表張偉負責對接。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接待安排里。"

  "好。"

  掛了電話,蘇晴給吳幹事回話,確認下周三下午方便,由合作社法人張偉接待。吳幹事說行,沒多問。

  晚上,蘇晴去了林晨家。林晨在院子裡坐著,手邊放著一杯沒怎么喝的茶。

  "你不用緊張。"蘇晴坐到他對面,"他們來看合作社,不是來查你。"

  林晨沒說緊張。他說的是另一句話。

  "我回來以後做的所有事,都是為了不被人注意。"

  蘇晴聽懂了。從最早的匿名捐款修路,到讓張偉當法人代表,到每次都不出現在任何對外頁面上。林晨把自己藏在青山土貨的後面,用合作社的殼擋住所有方向的視線。現在有人從另一個方向照過來了。

  "他們只是覺得你們做得規範。"蘇晴說,"這不是壞事。"

  "做得規範才被注意到,不做就不會被注意。"林晨說。

  蘇晴沒有反駁。這話有道理。可她接了另一句。

  "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。如果你做得不規範,遲早被查到也是注意。與其被查到了引來注意,不如被人覺得好了引來注意。後面的還能選怎麼應對。"

  林晨看了她一眼。這話說得冷靜,像張偉會說的。可從蘇晴嘴裡說出來,分量不一樣。張偉說這話是在做風險管理,蘇晴說這話是在幫他想清楚。

  "讓張偉準備吧。"林晨站起來,"我那天不在村里。"

  蘇晴說好。她沒問林晨打算去哪。他想迴避就迴避,這一步不需要他站出來。

  第二天,蘇晴把調研的事告訴張偉。張偉聽完,第一個問題是:

  "他們會不會查出資人信息?"

  蘇晴說:"工商登記上寫著呢,公開信息。"

  "那他們一查就知道林晨是大股東。"

  "知道也沒關係。合作社有多個出資人很正常。但他們如果問為什麼大股東不出面,你得有說法。"

  張偉想了一下。

  "就說他在外面跑銷售渠道,平時不在村里。"

  蘇晴點頭。這個說法不假。林晨確實經常不在,有時候去縣城看設備,有時候跑客戶關係。只是頻率沒有高到"長期在外"。但作為一個調研接待時的解釋,夠用了。

  馬老闆聽到這件事時,已經是當天下午。他正在盯第六批反饋,看見張偉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:下周三下午縣農業局調研,倉庫收整。

  "調研?"馬老闆站起來,"誰來?"

  張偉說了情況。縣農業局產業科,兩個人,看合作社運營情況。

  "那得收拾吧。"馬老闆環顧四周。倉庫不亂,但也不能說好看。打包台上還攤著第六批的反饋表和對照圖。

  張偉說:"不用太收拾。就正常狀態。他們來看真的,不是來看表演的。"

  許苗補了一句:"把反饋表歸檔到文件夾里,別攤一桌子就行。"

  馬老闆點頭,又想了一下。

  "他們會不會問林老闆的事?"

  張偉說:"會。但我能答。"

  馬老闆沒再問。他現在知道,有些事張偉能處理,林晨選擇不在就是不在,他不需要知道原因。

  晚上,張偉和許苗列了一份調研可能問到的問題清單。批次管理怎麼做、檢測報告從哪出、售後怎麼閉環、資金來源、供應商合作模式。許苗把每一項都標了答案來源,文件夾位置、報告編號、系統頁面截圖。

  張偉看完那份清單,說了一句。

  "萬一他問到出資人信息怎麼辦。"

  許苗說:"你是法人。登記信息公開。回答就行。"

  "問為什麼大股東不出面呢?"

  "你說他在跑渠道。"

  張偉點了下頭。他心裡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出來:如果對方不只是調研,而是對林晨這個人感興趣怎麼辦。可他知道,這個問題問出來也沒有答案。只能到時候看。

  關門前,馬老闆又看了一眼白板。

  "林老闆那天真不來?"

  張偉把燈關了。

  "不來。"

  倉庫暗下來。馬老闆把手插進口袋裡,往外走。他現在對這種安排已經習慣了。林晨不出面不是怕事,是有自己的考量。馬老闆不完全理解那個考量,但他信。信一個人有時候比理解一個人管用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,倉庫沒有搞大掃除,只把堆在通道邊的空紙箱挪到了後院。張偉堅持不做臨時布置。他讓小曹把當天該做的事照常做,許苗照常整理第六批反饋,馬老闆照常核第七批供貨餘量。調研的人來,看到的就該是一個正在運轉的倉庫,而不是一個擺好姿勢等人拍照的樣板間。

  許苗把問答清單列印了三份。一份給張偉,一份放在會議桌上,一份夾進政府對接文件夾。她還單獨做了一張"不可主動提及事項":不主動提林晨個人資產,不主動提修路捐款,不主動提股權細節,不主動承諾擴產時間。張偉看完,在最下面又加了一條:不說"縣裡支持",只說"縣裡來調研"。一句話的邊界,有時候比一整份材料還重要。

  馬老闆看著那張紙,第一次明白接待不是嘴甜就行。他以前遇到人來問,總想把青山說得越厲害越好。現在張偉讓他反著來:問什麼答什麼,材料能證明什麼就說什麼。不能證明的,不說。別人夸也不接高帽,別人問難也不急著解釋。這種克制比熱情難得多。

  晚上林晨沒有再來倉庫。他在家裡把車鑰匙放進抽屜,又拿出來。那輛SUV登記在張偉名下,手續沒有問題,可它停在倉庫院子裡,本身就容易引人多看一眼。他想給張偉發條消息,讓調研當天先把車挪到別處。編輯到一半,又刪了。臨時把車藏起來,反倒像心虛。一輛登記清楚的車停在自家院子,本來就是最正常不過的事。他把鑰匙重新放回抽屜。

  讓一切看起來都正常,比刻意遮掩更安全。車的事他就沒再多想,鑰匙放回抽屜,燈關了。

  他怕的不是調研。青山的帳經得住看,產品經得住查,合作社手續也清楚。他怕的是人的好奇心。調研的人一旦覺得這個項目背後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,就會順手往下查。順手兩個字,才是最麻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