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采培訓截圖的事過了兩天，服務台終於安靜了。
許苗把第六批評估表重新拿出來。上次被打斷的地方在第三頁，倉庫人手和供貨商確認還沒填完。她把三條線拉出來逐一打電話。紅薯粉陳叔那邊存夠了三十份備量，楊嫂筍乾新貼紙版本能出十五份，香菇那邊說二十份沒問題。每打完一個電話，許苗在評估表對應那欄畫個勾，旁邊記上對方報的數和當天日期。楊嫂的新貼紙她多問了一句，確認版式跟上一批改過的一樣，才把那欄填實。合在一起六十五份的上限，但許苗只寫了五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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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老闆看到那個數字，眼皮抬了一下。
"能出六十五，為什麼壓五十？"
許苗把上一批的倉庫動線表推給他。第五批三十份時，小曹一個人打包拍照就用了整整兩天。如果跳到六十五，人手和質檢都繃到極限，出一次錯就會吃掉前面幾批攢的口碑。
馬老闆盯著表格看了一會兒，把六十五劃掉。
"五十。"
張偉沒有插話。馬老闆自己劃的，比別人幫他劃意義不同。第五批以前，這種決定都是張偉替他擋。現在馬老闆看著餘量不動心，自己把數字按住了。
上午十點，第六批開放頁面掛出來。五十份，紅薯粉二十份、香菇十五份、筍乾十五份。頁面說明和第五批一樣冷：按登記順序確認，不接受代購合併，不因渠道合作或供應商資料進度優先。許苗把最後一行劃重點給值班員看過，確認不會被問懵。
候補名單到中午就清了三十七個。比第五批快。
小曹一邊錄名單一邊說："感覺不用等三天了。"
馬老闆沒接話。他在看另一個東西。
候補名單第四十二號到第四十四號，三個人填的地址都是同一棟樓。備註欄分別寫著同事推薦、朋友買過第四批很好、同事說青山的東西靠譜。三個人，三個不同的名字，同一棟樓。
馬老闆把這三條單獨截出來給許苗看。
"一個樓來的。"
許苗看了地址。南嶺路28號，縣政府辦公樓。
"公務員？"
"像。"
馬老闆沒有把這三個人提前。候補規則寫得清楚，按登記時間排，不因來源身份優先。但他心裡記住了一件事：青山開始有自然傳播了。以前每一個客戶都是他自己跑出來的，現在有人在辦公室里互相推薦。
下午，發貨開始。第六批從頭到尾是馬老闆主導。他定評估時間，他簽供貨確認，他安排小曹的打包順序。張偉只做了兩件事：抽檢十五份照片，在發貨表最後簽字。
這是馬老闆第一次完整走完從評估到發貨的全流程。
第五批時他還要問張偉倉庫怎麼分區、拍照角度行不行。現在他把流程內化了，不需要問，自己按表做。小曹中間有一次把香菇和筍乾放反了位置，馬老闆自己發現的，走過去把兩箱換回來，拍了一下小曹後腦勺。
"看標籤。"
小曹縮了縮脖子，沒吭聲。
馬老闆沒走開。他站在打包台邊看小曹把兩箱重新貼標，順手從台上拿起一張批次卡，卡角折了一道，他抽出來換了張新的。這種事第五批他不會管，那時候卡角折不折，他覺得不耽誤發貨。現在他知道客戶翻確認單的時候，先看見的就是這些。
傍晚，五十份發出四十三份。剩下七份是自提客戶，約了明後天來拿。許苗把發貨狀態更新到頁面上，同時把候補名單關閉。五十份，不多不少。
馬老闆坐在倉庫門口抽了一根煙。以前每次發完貨他都想馬上開下一批，現在他知道，發完不算完，要等反饋閉環。第五批從發貨到反饋全部收齊用了五天。這五天裡，任何一條退貨、錯發或客戶誤認，都會變成下一批的扣分項。
林晨傍晚過來時，倉庫已經收拾乾淨了。
"發了？"
"發了。五十。"
"順利？"
"順利。"
林晨點了一下頭，沒再多說。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候補名單統計，目光在南嶺路28號停了兩秒。
"這地址是哪？"
馬老闆說："縣政府那棟樓。"
林晨把目光收回來。
"別動他們。正常排。"
"我知道。"馬老闆把煙掐了，"但心裡記著。"
這是對的。林晨不會因為客戶是公務員就提前給好處，也不會因為害怕被注意就故意壓後。正常排就是最好的態度。讓人家買到以後覺得東西好，回去再說一句，這比任何主動攀關係都管用。
晚上，張偉在第六批文件夾最後加了一頁備註：候補名單首次出現同一單位集中登記（3人/縣政府辦公樓），來源為客戶自發推薦，未做優先處理。
許苗把這一頁放到文件夾第一頁後面。以後如果有人問青山是怎麼進入體制內視野的，這一頁就是起點。不是有人托關係，不是林晨找了誰，是三個人在辦公室里聊了一句，然後各自下了單。
關門前，馬老闆把白板擦了。新寫了一行：第六批五十份，已發四十三，待自提七。
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：南嶺路28號×3。
小曹問："寫這個幹啥？"
馬老闆說："提醒自己，別動。"
倉庫燈滅了。第六批的發貨靜得像辦了一件小事。可馬老闆知道，五十份和三十份不一樣，不是因為數字大了。是因為這一次從頭到尾他自己做的決定，自己承擔的結果。張偉讓他站前面，他站住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七個自提客戶陸續來了四個。馬老闆沒有讓小曹一個人應付，自己坐在門口核名單、看身份證尾號、讓客戶在簽收表上寫時間。以前他覺得這些步驟麻煩，現在反倒有一種踏實感。每個人來拿貨，包裝袋、批次卡、確認單、售後碼都對一遍，對完再遞過去。客戶拿到東西時多問一句"能不能幫同事帶一份"，他也按統一口徑回：下一批開放時登記，不接受代領加塞。
其中一個自提客戶就是南嶺路28號來的。對方穿著白襯衫，拿貨時翻了翻確認單，問了一句："你們這個檢測報告每批都有？"馬老闆沒有急著表現，把報告編號和掃碼入口指給他看，又把留樣櫃拍照記錄打開給他看了一眼。對方看完點頭，說了一句"挺規範"。這三個字不重，卻讓馬老闆手心出了點汗。他知道這種客戶回去以後，不一定會夸味道，但一定會說流程。
下午收工前，許苗把自提簽收表補進第六批文件夾。她在備註里又加了一行：自提客戶現場詢問檢測報告，已按標準口徑說明，未額外承諾。馬老闆看見那行字，才明白為什麼張偉總說"話不能說滿"。客戶問什麼就答什麼，答到材料能支撐的位置就停。多一句熱情，可能以後就多一個把柄。
第六批還沒有真正結束。發貨只是第一步，接下來還有七天反饋期。馬老闆把反饋表提前列印出來，夾在文件夾最前面。以前他盼著客戶夸，現在他更盼著客戶認真提問題。夸是一陣風，問題才會留下記錄。記錄多了，下一批才會比這一批更穩。
晚上回家前，張偉把倉庫鑰匙交給馬老闆，讓他第二天自己開門。這個動作很小，馬老闆卻接得很鄭重。他把鑰匙放進褲兜，又隔著布料按了一下。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在幫張偉幹活，現在這把鑰匙讓他明白，自己開始真正管一攤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