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姐問退款的時候，王東下意識看向身後的年輕人。
年輕人抱著資料夾，臉色發白。他顯然沒有準備處理這種現場。海報、話術、團購連結、客服二維碼，他們都準備了；可客戶當面拿著盒子問錢退給誰，這一項沒人教他。
王東很快把表情壓住。
"該退就退。客戶體驗我們負責。"
馬老闆立刻追問："誰負責？你個人，還是禾田優選？"
王東冷冷看他："公司負責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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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苗把確認單換了一張，重新寫抬頭：禾田優選縣域禮盒現場核驗記錄。下面列三欄，銷售主體、包裝責任、售後責任。
"那請你寫公司全稱和聯繫人。"
王東盯著紙，像盯著一塊燙手的鐵。
他帶著禮盒來談的時候，說的是合作機會。海報發出去的時候，說的是縣域渠道。可現在一寫責任，就得落到公司、姓名、電話和退款方式上。漂亮話能飄，責任不能。
圍觀的人也看懂了。
趙秀梅站在人群邊上，低聲說："賣的時候青山青山，退的時候就公司公司。"
這話不響，卻扎得准。
王東簽了銷售主體，卻在包裝責任那一欄停住。
"包裝是供應商提供的。"
張偉問："哪個供應商？"
"縣城陳彬那邊。"
陳彬這個名字一出來，馬老闆先反應過來："上次做藍邊貼紙那個？"
王東沒否認。
院子裡的氣氛又變了。藍邊貼紙的事還沒過去太久，很多人都聽過。上次問題禮盒也是包裝先含糊，客戶後面才發現來源不清。現在同一批人又換了個殼回來，誰還會覺得只是誤會。
張偉沒有靠記憶定性。他讓小曹拿出異常文件夾，把藍邊貼紙那份記錄翻出來。文件夾一打開，裡面有照片、客戶登記、處理結果和更正說明。小曹找得很快，連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以前總覺得這些紙麻煩，現在才知道，麻煩留在前面，後面就不用靠嘴吵。
兩份材料擺到桌上。
一份是舊問題禮盒。
一份是禾田優選新禮盒。
同樣的包裝廠聯繫人，同樣的模糊青山字樣，同樣沒有青山倉庫批次碼。
王東的臉終於有點掛不住。
"陳彬跟我們說，他這次有縣域山貨資源。"
林晨問："你沒核？"
王東咬了一下牙："我們不可能每個供應商都查到底。"
"那你為什麼敢寫觀察點標準？"
王東又沒話了。
客戶周姐在旁邊開口："我買青山倉庫那盒，是因為能查到誰供貨。她買你這盒，是因為你寫得像青山倉庫。現在你說沒法每個供應商查到底，那你憑什麼讓客戶相信？"
這句話不是青山的人說的，分量反而更重。圍觀的人看向王東，眼神里那點猶豫慢慢散了。
王東把筆放下，聲音硬邦邦的。
"我現在聯繫陳彬。"
電話開了免提。陳彬接得很慢，聽完現場情況，第一句就是："王總，包裝文案不是你們確認的嗎？"
院子裡一片安靜。
王東臉色瞬間難看。
"我確認的是縣域山貨。"
陳彬在電話那頭說："你助理髮的修改意見里寫了，青山兩個字要放大，觀察點標準要保留，客戶認這個。聊天記錄我都有。"
年輕助理手裡的資料夾差點掉下去。
王東猛地回頭看他。
助理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場面已經不需要張偉再問。王東前面說地名，說縣域，說誤會，可自己助理那句"客戶認這個"，把所有遮掩都撕開了。不是不懂，是太懂。正因為知道客戶認青山，才把青山兩個字放大。
周姐把自己帶來的真實禮盒往懷裡抱了抱，像怕那隻漂亮盒子沾上來。陳姐臉上更紅，不是氣自己花了六十九元，是氣自己被人當成只看便宜的人。
"你們就是故意讓我誤會。"她說。
王東想解釋，卻發現連陳彬都還在電話里。電話那頭也沉默了，像是沒人願意繼續替他圓。
馬老闆直接笑出了聲。
"這回不用我們問授權了，你自己人把授權說清楚了。"
王東掛電話已經來不及。陳彬那邊大概也意識到開著免提，聲音低了些："王總，反正第一批也沒賣多少，要不先下架改文案？"
張偉沒有讓這句話飄過去。
"第一批賣了多少？"
王東不說。
陳姐馬上把訂單群打開："群里顯示三十七份。"
三十七份。
這個數一出來，現場很多人都吸了口氣。不是一兩個樣盒，也不是試試看。王東已經把東西賣出去了。
許苗把數字寫進記錄。
"已售三十七份，待核驗。"
李主任到場時，看到的就是這張記錄。他不是被誰臨時叫來的。昨天王東帶樣盒來談合作後，張偉就把異常樣品備案發給了蘇晴，蘇晴按流程報給鎮裡。今天客戶預約核驗，李主任本來就在鎮上開會，按備案事項過來查看。
王東看見李主任，臉色更沉。
"李主任，這就是商業糾紛，不用鎮裡介入吧？"
李主任看著桌上的兩隻盒子。
"你用青山觀察點相關表述賣貨，客戶已經誤認，這就不是普通商業糾紛。"
一句話，把王東最後一點退路堵住。
林晨坐在旁邊，沒有插話。
這場面不需要他多說。王東把青山兩個字印得越大，現在就越難摘乾淨。
圍觀的人這才明白，為什麼張偉前一天要備案，為什麼今天要登記。李主任不是被誰喊來撐腰的，他是順著材料來的。事情有了路徑，王東就不能再說青山仗著人多欺負他。
張偉把記錄紙壓平，心裡那點火反而慢慢落下去。以前他遇到王東這種人，最容易被情緒帶走。今天他終於讓材料走在情緒前面。
王東坐在桌邊，第一次沒有主動開口。他能看見客戶的表情，也能看見李主任手裡的記錄。青山沒有說他賣假貨，只是一項項問授權、供貨、售後。可每一項問到最後，都比罵他更難受。
許苗把王東助理那句"客戶認這個"單獨抄在紙邊。她沒有寫評價，只在後面標了來源和時間。以後再有人說只是表達不嚴謹，這句話就是最清楚的回答。
王東看見她抄那句話，終於開口："那是助理說話不嚴謹。"
許苗抬頭："你剛才說包裝供應商負責，現在供應商說按你們意見改。你現在又說助理不嚴謹。那請你寫清楚，最終責任人是誰。"
桌上那張確認單又被推到王東面前。銷售主體、包裝責任、售後責任三欄都空著，像三個等他填的坑。王東握著筆，第一次沒有辦法用一句商業合作蓋過去。
李主任也沒有催。他只是坐在那裡等。越等，院子裡越安靜。王東以前最會利用熱鬧，現在熱鬧散了，只剩紙和筆，他反而沒地方躲。
最後，他在銷售主體和包裝確認人兩欄都寫了禾田優選。售後責任那一欄，他停了很久，還是寫下同樣四個字。寫完那一刻，陳姐明顯鬆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