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進院以後，最先看的不是桌上的盒子，而是圍觀的人。
他很懂這種場面。人多的時候，誰聲音大，誰就容易占上風。以前在村里談民宿，他就是靠這個壓過不少人。只要先把話說成機會，再把反對的人說成保守，旁邊的人就會動搖。
這一次，他還是這麼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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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各位鄉親，大家都看見了。青山村現在有熱度，有客戶，也有觀察點牌子。可只靠一個小倉庫，能賣多少？禾田優選願意出包裝、出渠道、出客服，幫青山山貨走出去，怎麼就成錯了？"
有人點了點頭。
六十九元的禮盒擺在桌上，確實比青山倉庫那隻好看。村里人不懂授權，不懂批次，但懂價格。便宜、漂亮、能賣出去，這三樣放在一起，很容易讓人心動。
馬老闆憋不住："你幫誰走出去？你賣之前問過青山沒有？"
王東立刻接上："青山是地名，不是你馬老闆家的。你能賣，我也能賣。"
這話很會挑。馬老闆不是青山村的人，他賣青山禮盒，本來就容易被人拿來說事。院子裡幾個老人看向馬老闆，眼神有點複雜。
張偉沒有讓馬老闆繼續吵。他把登記本翻開，放到王東面前。
"你說這是縣域禮盒，可以。那就按縣域禮盒核。第一，供貨來源。第二，包裝設計。第三，售後責任。第四，為什麼寫觀察點標準。四項說清楚，客戶自己判斷。"
王東笑了一下："你以為你是誰？"
"我是青山倉庫經手人。"張偉說，"客戶拿著寫青山字樣的禮盒到青山倉庫核驗，我就得問。"
這句沒有吼，卻讓院子裡安靜了一點。
陳姐抱著那隻便宜禮盒，小聲說："我也想知道。我買的時候，客服說和青山倉庫同源。"
王東臉色微變。
"客服可能表達不嚴謹。"
許苗立刻把這句話寫下來。表達不嚴謹，時間，王東本人在場。
王東看見她記，眉頭皺了起來："許苗，你們現在是打算審我？"
許苗沒抬頭："你可以糾正，我按你糾正後的寫。"
這話讓王東一口氣堵在喉嚨里。他以前最煩青山這幫人記材料，覺得一頁紙能把話說死。現在當著客戶和村民的面，他才發現，紙比吵架難纏。
張偉把兩隻盒子打開。
青山倉庫那隻，裡面是筍乾、紅薯粉、蜂蜜小瓶和說明卡。每一樣都有小標籤，標籤上寫著批次、供貨戶和入庫日期。盒底還有一張售後卡，寫明破損、變質、錯發怎麼處理。
禾田優選那隻看著更滿，裡面也有筍乾和紅薯粉，還有一袋干蘑菇。可標籤只有品名，沒有供貨戶，說明卡上寫著"青山山貨組合"，底部印著禾田優選客服二維碼。
小曹拿起那袋干蘑菇，手停了一下。
"這不是東灣那批。"
王東馬上說："東灣又不是只有你們能收。"
小曹搖頭："我不是說不能收。我是說這袋裡有混菇。東灣試樣那批已經分過級，這袋沒有。"
院子裡的人一下湊近。那袋蘑菇透過透明袋能看到顏色深淺不一，大小也亂。普通客戶未必看得出來，可東灣小周正在人群後面。他今天本來是來送回訪補充表的，看到這袋蘑菇，臉色立刻沉了。
"這不是我們交給青山倉庫的貨。"
王東看他一眼："你能代表東灣？"
小周走到桌前，把手機里的東灣分級照片打開。
"我代表不了東灣所有人，但這批試樣是我經手的。青山倉庫收的東灣香菇，規格、留樣、檢測單都有。這袋不是那批。"
張偉把小周的照片接過來，沒有讓他繼續爭。他把照片投到桌上的列印板旁邊，一邊是真實入庫照片，一邊是禾田優選禮盒裡的蘑菇。兩邊擺開，差別很明顯。
陳姐臉更紅了。
"客服說同源。"
王東的聲音低了一點："縣域同源，不是同一批。"
林晨坐在旁邊，放下茶杯。
"那海報為什麼不寫縣域同源？"
王東沒說話。
林晨繼續問："為什麼寫觀察點標準？"
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。王東看著林晨，眼裡有火。他能跟馬老闆吵，能跟張偉繞，偏偏林晨這兩句太短，短到他不好躲。
張偉把海報列印件放到兩隻盒子中間。
"現在有三個事實。第一，這隻禮盒不是青山倉庫出庫。第二，裡面的東灣香菇不是青山倉庫試樣批次。第三，海報用了觀察點標準，客戶因此誤認。"
王東身後的年輕人忍不住低聲說："王總，要不先下架海報？"
這聲音不大，卻被周圍人聽見了。
馬老闆立刻笑了。
"你員工都比你明白。"
王東臉色鐵青。
年輕人臉一下漲紅，往後退了半步。王東回頭瞪他，可這一瞪已經晚了。客戶不懂合同，卻懂心虛。一個跟著來的人都覺得要下架，說明這海報不是張偉故意挑刺。
陳姐抱著盒子，聲音比剛才硬了一點："我現在不問你們吵什麼。我就問一句，這盒子如果我送給我媽，她吃出問題，我找誰？"
王東說："找禾田客服。"
"那海報上為什麼讓我以為能找青山？"
王東被問住。這才是客戶真正關心的事。不是青山能不能賣，不是禾田能不能做，而是出了問題以後，誰接電話。王東前面講渠道講機會，講得再漂亮，也繞不過這一句。
圍觀的人開始低聲議論。有人說自己以前也買過這種同源款，有人說以後不能只看盒面，還有人當場翻起手機，查自己家裡那盒有沒有批次碼。兩隻箱子擺在桌上，像把以前很多模糊買賣都照了一遍。
張偉沒有趁機罵人。他把一張空白確認單推過去。
"如果你認為禮盒沒問題，就在這裡寫清：禾田優選禮盒與青山倉庫無出庫關係，青山倉庫不承擔該禮盒售後。你簽完，客戶這邊我們只做核驗記錄，不替你們處理售後。"
王東看著那張紙，半天沒動。
陳姐卻先開口了。
"那我的錢找誰退？"
這句話把場面從口舌拉回了錢。
王東終於避不開了。
張偉沒有替王東回答。他讓陳姐把訂單截圖補到登記本後面，又讓小曹把禾田客服二維碼拍下來。客戶問錢，就必須回到銷售主體。誰收錢，誰處理；誰寫青山，誰解釋為什麼寫。
陳姐坐在凳子上，手指一直扣著盒子提繩。她不是來鬧事的，甚至一開始還怕自己被笑話貪便宜。可問到最後，她發現自己不是占便宜的人，是被人拿青山兩個字引過去的人。
馬老闆看著她，火氣也收了一點。他把剛才那句客戶貪便宜咽了回去。客戶想買便宜很正常，不正常的是商家把便宜貨說得像青山倉庫出的。
王東站在桌邊，第一次沒有馬上搶話。那張空白確認單就在他面前，他簽也不是，不簽也不是。簽了，就承認這盒子和青山無關；不簽，客戶的錢找誰退就更說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