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口第三輪暫停，東灣香菇等檢測，觀摩預約排到下周。
張偉看著白板，第一次覺得倉庫不是忙不過來，而是排不過來。以前忙，是今天有多少貨、多少單、多少快遞。現在忙，是每一件事都拖著一條尾巴：橋口要等整改照片，東灣要等檢測報告，河壩豆皮不能照搬流程，下一場觀摩要提前發籤到表，青山禮盒還得照常發。
許苗把白板分成四塊：日常訂單、外村試樣、觀摩預約、整改跟進。每一塊下面都寫著日期和負責人。張偉看了半天，忽然說："這比我以前上班的項目表還嚇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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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晨坐在門口剝花生，頭也不抬："你以前上班有人給你發工資。"
"現在也有收入。"
"收入不等於工資。"
張偉被他說得沒話。倉庫現在確實有收入，可收入要先扣成本、人工、耗材、檢測、售後，再看剩下多少。外村試樣更不能當收入看，很多時候只是多一摞記錄、多一場會、多一次退回。
趙秀梅聽見他們說錢，立刻湊過來："那外村來觀摩，不收點錢？茶水、紙張、時間，不都是錢？"
這問題問得現實。
張偉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以前可能會覺得收錢不好意思，可現在倉庫不是閒著給人看。觀摩越多，日常工作越容易被打斷。完全免費，外村不心疼，青山村自己也撐不住。
蘇晴下午過來時，張偉把這個問題提了。蘇晴想了想，說觀摩本身不收費，但複印手冊、額外表格、後續單獨輔導不能都從青山項目里出。鎮裡如果安排統一交流，由鎮裡負責材料；外村單獨預約，自己帶表或按成本複印。
老會計聽見，立刻拿出本子："成本價要寫。別到時候有人說青山村靠表掙錢。"
最後定下：基礎觀摩不收費，不安排接待餐；紙質小手冊外村自印，需要青山代印的按實際複印費登記；單獨試樣分揀按人工和耗材單列，不和青山日常訂單混帳。
這幾條定下後，老會計還讓張偉把複印費、耗材費和人工費分開放。複印費按張數，耗材費按實際使用，人工費只在進入試樣分揀時計，不因為別人來觀摩就算錢。張偉聽得頭大，問一張表要不要這麼細。
老會計說："越是小錢，越容易被人說。大錢大家盯著，小錢沒人盯，最後最糊。"
張偉沒法反駁。青山村以前很多舊帳，就是從沒人盯的小錢里長出來的。現在觀察點掛了牌子，別人會看他們怎麼做；如果自己先把帳弄糊，後面講再多流程都沒底氣。
許苗把這幾條做成一張費用說明，貼在觀摩預約表旁邊。來的人未必都會看，但貼出來，就說明青山村不靠模糊地帶掙錢。
張偉把這幾條寫到白板上，感覺心裡穩了一些。
當天傍晚，第二場觀摩預約來了。南溝村想帶四戶供貨戶來，看蜂蜜和雞蛋流程。張偉看到雞蛋兩個字，直接皺眉。青山村之前已經定了長途禮盒不放雞蛋，本地配送也要單獨走冷鏈和破損規則。南溝村如果想照著禮盒賣雞蛋，風險不小。
他沒有拒絕觀摩，只讓南溝村先發情況表。表格發來後，問題果然不少。四戶雞蛋沒有統一收集日期，也沒有破損記錄，更沒有本地配送能力說明。
許苗看完，說："只能看公開流程，不能討論雞蛋試樣。"
張偉點頭，在預約表上寫：南溝村，觀摩範圍限入庫記錄和售後表，不進入雞蛋試樣討論。
南溝村幹部有點不高興，在電話里說："我們就是想學學，不是讓你們負責。"
張偉說："學可以，但範圍先寫清。"
"你們現在咋這麼多範圍？"
"因為範圍外都是吵架。"
電話那頭沒再說。
掛了電話，張偉把南溝雞蛋寫進觀摩預約，卻沒有寫進試樣欄。許苗看見後問他，要不要提前準備雞蛋破損案例。張偉點頭，把以前那份碎蛋售後表翻出來，又把本地配送和長途禮盒分開寫了兩行。
趙秀梅看見碎蛋售後表，表情有點不自在。那件事當初跟她家雞蛋有關，她現在已經不太願意別人提。張偉沒有故意戳她，只說："這不是翻舊帳，是給南溝看為什麼不急。"
趙秀梅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"那就看。別把我名字寫太大。"
許苗笑了笑，把供貨戶名字遮了一半，只留流程和處理結果。既能說明問題，也不把人掛出來給外村看熱鬧。
晚上，馬老闆又發來青山小禮復購數據。第二批禮盒反饋穩定，客戶問下一批什麼時候上。老黃家的筍乾還能支撐一百份，蜂蜜有貨，白石紅薯粉穩定，松嶺山茶油可以繼續做二十份試禮盒。按以前的張偉，看到這些數字早就想排新批次。
可他看著白板上的觀摩和外村試樣，遲遲沒回。
許苗問："不接？"
"不是不接，是不能現在排太滿。"
張偉把禮盒復購寫進日常訂單欄，後面加了兩個字：待排。然後他把外村試樣和觀摩預約又看了一遍，定下下一批青山小禮最多一百份，山茶油試禮盒二十份不變，不新增外村品類。
馬老闆接到回復後，照例嘆氣："你現在連復購都控量。"
"復購爆了，售後也會爆。"
"行，一百份就一百份。"
馬老闆答應得比以前乾脆。張偉掛了電話，才發現自己手心有點汗。
控量比接單難。接單是讓人高興，控量是讓人失望。可牌子掛上以後，青山村不能只做讓人高興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倉庫門口貼了一張新表：預約排期。觀摩、試樣、日常訂單分開列，不接受當天插隊。趙秀梅看著那張表，念了半天，說："現在連進門都要排隊了。"
張偉說："排隊比擠壞強。"
第一個被排隊擋住的是村里一個親戚。他拎著兩箱蜂蜜來，說自己家蜂蜜一直不錯，想趁觀摩的人多放在倉庫里讓人看看。張偉把預約表指給他看，讓他下周按供貨戶流程送。
親戚臉色不太好："都是一個村的，還排什麼隊？"
趙秀梅這次站在張偉這邊："我家雞蛋都排過，你蜂蜜咋不能排？"
親戚被她一句話堵回去，拎著蜂蜜走了。
張偉看著趙秀梅，半天沒說話。
趙秀梅被他看得發毛："幹啥？"
"你現在真像倉庫的人了。"
"少來。"趙秀梅嘴上嫌棄，臉上卻有點得意。
這個小插曲很快也被寫進了白板備註：本村供貨戶同樣預約，不因親戚、熟人、觀摩人流臨時插隊。張偉寫完後，自己看著都有點不好意思。把親戚兩個字寫出來，像把人情擺上檯面。
可不寫更麻煩。外村的人看著青山村親戚能插隊，嘴上不說，心裡也會記。等輪到他們被擋，第一句話就是你們自己人怎麼可以。規矩最怕從自己人這裡破。
下午，東灣香菇檢測機構發來受理單，結果要五個工作日。小周把受理單拍給許苗，問這期間能不能先做包裝卡。許苗回覆：可以設計，不印刷；可以寫東灣田家香菇觀察樣，不寫銷售話術。
張偉看著這條回復，覺得許苗已經能獨當一面了。
晚上，白板終於被填滿。張偉拿著筆，站在前面看了很久。
林晨到倉庫門口取竹片時，問："又滿了？"
"滿了。"
"那就擦掉不該做的。"
張偉想了想，把南溝雞蛋試樣那一行直接劃掉，只保留觀摩。
劃掉以後，白板還是滿，但不那麼堵了。
倉庫排隊，不只是讓別人等。
也是讓青山村自己知道，哪些事現在還輪不到。
那天晚上，張偉把預約排期拍照發到倉庫群。群里沒人發表情，也沒人喊辛苦。許苗只回了一句：明天按表。
張偉看著這四個字，忽然覺得倉庫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秩序。不是不忙，而是忙得有先後；不是沒事，而是每件事都知道下一步在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