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摩會名單定下來後，張偉把自己關在倉庫里排了半天流程。
來的人不多。縣裡兩個人，鎮裡李主任，白石村劉燕，松嶺村方幹部和老陳，橋口村劉強，還有幾個附近村的供貨戶代表。人數加起來不到二十，可每一個人都帶著問題來。
有人想學流程。有人想找渠道。有人想看看青山村到底憑什麼。劉強這種，還帶著一點不服。
張偉知道這些眼神不會寫在名單上，但一定會出現在現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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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苗把流程卡列印出來，一共六步：登記、驗貨、稱重、留樣、貼批次、入庫或退回。每一步後面都有負責人的名字。張偉看完，覺得比自己寫的清楚。
"你現在越來越像倉庫主任了。"他說。
許苗臉一紅："臨時助理。"
"先臨時著。以後有錢了再轉正。"
說完這句，張偉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以前最怕聽見別人給他畫餅，現在也開始給別人承諾了。不同的是，他不敢亂說。他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行：許苗崗位轉正，需核算月穩定收入。
林晨看見了，沒說話，只把一袋新茶放到桌上。"明天人多，泡這個。"
張偉拿起來看，包裝很普通。
"你這是贊助觀摩會？"
林晨說："我媽讓我拿來的。"
"替我謝謝嬸兒。"
"她說別泡太濃，省茶葉。"張偉笑出聲，緊張感被沖淡不少。
觀摩會當天，村口沒有掛橫幅。蘇晴堅持不做形式。村主任原本想弄一條"歡迎縣領導蒞臨指導"，被蘇晴攔了。
"今天看流程，不搞迎檢。"李主任到的時候，還誇了一句："這樣好，別把小事弄成大陣仗。"
來人先在村委簽到。蘇晴把觀摩說明發給每個人，第一行寫著：現場只展示真實流程，不承諾幫任何村銷售。劉強看見這行字，手指停了一下，還是簽了名。
劉燕站在他旁邊，低聲說："先看明白，比先賣出去重要。"
劉強苦笑："你們白石村現在說話也一套一套的。"
劉燕說："被舊帳教的。"
張偉站在倉庫門口，心裡還是緊。林晨沒有站到前面，他坐在不遠處的葡萄架下，手裡拿著茶杯。看起來像看熱鬧的村民。
第一步是入庫演示。演示貨不是特意準備的樣品，而是老黃當天本來就要送的一小袋筍乾。老黃按預約時間來，先在登記表上簽字。許苗核供貨戶，張偉開袋驗貨。
有個外村供貨戶問："如果是熟人送貨，也要簽？"
張偉說："熟人更要簽。熟人不簽，後面吵起來更難看。"
趙秀梅站在旁邊，立刻補刀："我就是熟人，我都簽。"
大家笑起來。氣氛鬆了一點。第二步稱重和留樣。老黃這批筍乾合格，張偉稱完後取小樣，貼批次，放進留樣袋。劉強看得很仔細，忽然問："留樣占重量，誰承擔？"這個問題很實際。
張偉說："小批量試樣，留樣算損耗，寫進成本。正式批次，按雙方約定。不能偷偷從供貨戶重量里扣。"
劉強點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
第三步是異常演示。張偉拿出一袋之前退回的潮筍乾樣品，不是真要入庫，而是講當時怎麼判斷、怎麼記錄、怎麼通知供貨戶。老黃在旁邊聽得臉有點紅，卻主動說了一句："我親戚送的，不合格就退了。現在曬好了可以重新驗。"
這句話比張偉講十句都有用。一個外村幹部低聲說："親戚貨都退，怪不得能做起來。"
張偉聽見了，心裡有點熱，卻沒接這個話。
接著是山茶油。老陳把松嶺山茶油的八瓶試樣反饋表拿出來，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得意。
"以前我覺得檢測麻煩。現在看，麻煩也有麻煩的好處。客戶問油好不好，我不用光拍胸口，有報告，有反饋。"
方幹部補充："下一步我們只做二十份試禮盒，標松嶺山茶油，不混青山產地。"
這句話一出，蘇晴看了張偉一眼。張偉也笑了。
劉強站在人群後面，臉色有點複雜。
輪到自由提問時，他終於開口："如果橋口村的筍乾想走你們流程，要多久？"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前幾天他才因為蹭名被叫到村委，現在又問合作，多少有點尷尬。劉強自己也知道，語氣比之前低了很多。張偉沒有趁機刺他。
"先提交供貨戶情況和樣品。看有沒有舊帳糾紛。能試的話，最多十單，標橋口村筍乾。"
"不能寫青山？"
"不能。"劉強沉默幾秒，點頭："行。"這個"行"很輕，卻讓在場的人都聽見了。
李主任站在旁邊，低聲對縣裡工作人員說："這就是邊界。不是拒絕別人，是把門怎麼進說清楚。"
觀摩會後半段，許苗講授權清單。她一開始聲音還小，講到批次碼和標識使用時，漸漸穩了。她把青山土貨、白石紅薯粉、松嶺山茶油、橋口待審樣品分別放在白板上，一眼就能看出誰是誰。
縣裡的邱老師聽完，說："這個表可以作為試點附件。"許苗愣了一下："真的？"
"真的。"邱老師說，"簡單，但有效。"張偉看著許苗臉上亮起來的神色，忽然想起她第一天來倉庫時，背著包站在門口，小心翼翼問有沒有臨時活。
現在，她做的表要進縣裡試點附件了。
觀摩會結束時，沒有掌聲，也沒有領導講話。大家各自拿資料，圍著張偉和許苗問問題。林晨從頭到尾沒往前湊。有人問他是不是倉庫老闆，他只說："我來喝茶。"
蘇晴聽見這句，忍不住笑。傍晚，李主任把張偉叫到一邊。
"縣裡對你們這個試點興趣很大。後面可能會讓青山村參與一個小範圍培訓，不是讓你們表演，是把這些表和流程講給幾個村。"張偉眼前一黑："還講？"
李主任笑："這回不一定讓你一個人講。許苗也可以講表格。"
許苗在旁邊聽見，手裡的文件差點掉了。"我？"
張偉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"你不是臨時助理嗎？該臨時上台了。"
許苗瞪他，卻沒說不行。倉庫燈亮起時，張偉把今天的觀摩記錄夾進文件夾。封面寫著：第一次現場觀摩。許苗在下面補了一行：流程可複製，邊界不可省。
林晨從門口經過，看見那行字，停了一下。"這句好。"許苗抿嘴笑了。
張偉卻還沒來得及高興，手機響了。
馬老闆發來消息："青山小禮第二批，社區這邊想加到兩百份。可以談嗎？"
張偉盯著兩百份三個字，心跳又快起來。
許苗也看見了消息，小聲問："這次接嗎？"
張偉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抬頭看白板，今天剛講過的流程還貼在那裡。流程可複製，邊界不可省。輪到自己面對數量時，這句話也一樣管用。
"明天算庫存。"他說，"算完再談。"許苗點頭，把手機放回桌上，又在觀摩記錄最後補了一行：大單需重新核算，不因觀摩效果臨時擴量。
張偉看見這行字，忍不住笑："你現在比我還會防我。"
許苗說："防衝動。"
觀摩會剛結束，新的數量又壓到了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