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試點交流會的通知，是蘇晴收到的。這次不是青山村去聽。是青山村要上台講。而且點名讓張偉講倉庫和土貨試點。張偉聽完，第一反應是後退。
"我不去。"
蘇晴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麼說："通知已經下了。"
張偉立刻說："那讓林晨去。"
林晨正在倉庫門口曬太陽。聽見這句，他連眼都沒抬："我不會打包。"
張偉說："你會說話。"
林晨說："你也會。"
天天看小說超便捷，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輕鬆看
張偉看向蘇晴。蘇晴微笑。
"我講流程可以，但倉庫是你做的。"張偉臉都苦了，低聲說，"我一上台就腿軟。"
許苗在旁邊錄表，抬頭說："那你坐著講？"
倉庫里幾個人都笑了。張偉瞪她。
"你剛來幾天，就學壞了。"
許苗低頭忍笑。通知寫得很清楚。交流會主題是鄉村小批量農產品試點。青山村要講三件事。分揀倉庫。批次追溯。外村協作邊界。這些都是張偉每天在做的事。可真要上台，他還是慌。那天晚上，他把稿子寫了三版。第一版像檢討。開頭就是：我以前創業失敗，欠了很多錢。林晨看完，劃掉。
"賣慘少一點。"第二版像報告。全是流程、數字、表格。蘇晴看完，劃掉一半。
"人聽不進去。"
第三版像張偉自己。他說自己怎麼從不敢看帳，到現在天天對帳。說雞蛋為什麼不能長途亂發。說白石紅薯粉為什麼先十單。說松嶺山茶油為什麼要檢測。說青山小禮為什麼只做八十份。林晨看完，點頭。
"這個能講。"張偉盯著他。
"你確定？"
"確定。"
"不丟人？"
"比前兩版少丟。"
張偉差點把稿子拍他臉上。交流會那天，鎮會議室坐了不少人。縣裡、鎮裡、幾個村幹部，還有做農產品的小商戶。白石村劉燕也來了。松嶺村方幹部和老陳坐在後排。張偉看見他們，心裡更慌。他小聲對林晨說："你坐前面。"
"我坐後面。"
"你坐前面我安心。"
"你看我就忘詞。"
張偉想了想。好像也對。林晨最後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。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。像隨時準備出去曬太陽。會議開始後，前面幾個發言都很正式。講產業基礎。講區域品牌。講資源整合。張偉聽得腦袋發脹。輪到青山村時，蘇晴先上台。她講得簡潔。青山村不是大項目。只是把村里閒置倉庫整理出來，做小批量分揀和記錄。把帳目和標準先立住。把外村協作邊界寫清楚。最後，她說："具體怎麼做，讓張偉講。"
張偉站起來時，腿真有點軟。他走到台前，看見下面一片人，腦子空了一瞬。然後他看見最後一排的林晨。林晨沒有鼓勵。只抬手，指了指他手裡的稿子。張偉低頭看稿。第一句話是他自己寫的。
"我以前最怕看帳。"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。不少人抬頭。張偉反而穩了。
"因為一看帳，就知道自己虧在哪裡。後來回村做青山土貨，我才發現，不看帳，虧得更快。"
下面有人笑。不是嘲笑。是聽懂了。張偉繼續說。
"我們倉庫不大，就是舊校舍改的。現在做的事也不複雜，收貨、稱重、驗品、貼批次、留樣、發貨。"
"聽起來麻煩，但麻煩比糊塗強。"
他講雞蛋。講第一批親戚貨怎麼退。講直播碎蛋怎麼賠。講為什麼雞蛋暫停長途禮盒。有人在下面點頭。他講筍乾。講潮筍乾怎麼退。老黃坐在下面，臉上有點掛不住，又有點驕傲。他講白石紅薯粉。
"白石村不是沒有好東西，是以前帳糊了。我們只試十單，不是看不起誰，是先看能不能把十單做明白。"
劉燕低頭笑了一下。羅主任沒來，但方幹部聽得很認真。張偉又講松嶺山茶油。
"松嶺村的油還沒進我們的禮盒，因為檢測沒出來。老陳叔當時不高興，我也緊張。"
後排老陳哼了一聲。會議室里有人笑。老陳自己也笑了。張偉看見氣氛松下來，膽子更穩。
"後來我想明白了。不是不信老手藝，是賣給外面的人，得讓外面的人也有地方信。"
這句話說完，李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。蘇晴在台下記了一筆。張偉最後講青山小禮。
"有人要五百份，我們只做八十份。不是不想賺錢，是接不住。接不住的錢，最後會變成債。"
這句話一出來，會議室安靜得很實在。張偉停了一下，說："我以前欠過債，所以這點記得最清楚。"
他沒有賣慘。也沒有把自己說得多勵志。只是把摔過的坑說出來。很多人反而聽進去了。最後，他合上稿子。
"青山村現在還小。倉庫小，訂單小，試樣也小。但小有小的好處。錯了能改，亂了能停，帳貼出來大家都看得懂。我們現在最怕的不是做不大，是還沒做明白就急著做大。"
說完，他退後一步。會議室里先是安靜。然後響起掌聲。掌聲不算誇張。但比前面幾場都實在。張偉下台時，手心全是汗。他走到最後一排，低聲問林晨："咋樣？"
林晨說："沒丟人。"
張偉差點笑出來："你這算誇我？"
林晨說："算。"
張偉坐下來，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會後，幾個村的人圍過來問他。
"批次表能不能給我們參考？"
"售後備用金怎麼設？"
"外村協作流程能不能發一份？"這一次，張偉沒有把蘇晴推出去。他把資料一份份發給他們。
"能參考，別照抄。先看你們自己村啥情況。"
這話又像林晨。張偉說完，自己都想笑。方幹部帶著老陳過來。老陳手裡拿著一張檢測報告複印件。
"出來了。"
張偉接過。指標合格。老陳看著他。
"這回能試了嗎？"
張偉沒有立刻答應。他先看批次。再看日期。又看檢測單位。老陳被他看得直皺眉。
"你小子真麻煩。"
張偉笑了："麻煩比糊塗強。"
老陳罵了一句，卻沒再反駁。李主任走過來，聽見這句話，也笑了。
"張偉，縣裡下個月準備做一個小批量農產品規範試點。青山村可以先報一個方案。"張偉一愣。
"又來？"李主任笑。
"這次不是讓你們做大，是把你們這些小流程整理成樣板。"
張偉下意識看林晨。林晨站在門口，已經準備走。他只留下一句話："先看工作量。"
張偉看著他的背影，笑了一下。以前他遇到機會，第一反應是沖。現在他遇到機會，第一反應是算。回青山村的路上，張偉把檢測報告和試點通知都夾進文件袋。車窗外，田地慢慢往後退。他問蘇晴："我今天講得真還行？"
蘇晴笑。
"還行。"
"你們誇人都這麼省字？"
"跟林晨學的。"
張偉哼了一聲。可嘴角一直沒壓下去。晚上，倉庫門口又亮起燈。許苗把今天交流會拿回來的資料整理歸檔。張偉把松嶺山茶油檢測報告貼到白板上。下面寫：下一步，十單試樣。林晨站在門口看了一眼。沒有說話。張偉卻知道，新的麻煩又要開始了。但這一次，他沒有慌。
因為他已經敢站到台前，說自己怕什麼，也說自己怎麼一步一步把事情做明白。青山村的路，還在往外延伸。只是這一次，走在前面的人，不再只有林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