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直播，是縣裡電商服務站提出來的。宏遠那邊的合作沒談。但李主任覺得，青山村可以先試一次公益助農直播。不簽獨家。不壓價。不誇大。只做一次公開展示。蘇晴把條件寫得很清楚。張偉聽完後，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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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上鏡？"
"你負責介紹產品。"蘇晴說。
"我普通話不標準。"
"真實就行。"
張偉看向林晨。
"你上。"
林晨正在剝花生。
"我負責真實地坐著。"
"你這個人真是……"
直播定在周六下午。地點就在青山土貨分揀點門口。周五晚上，張偉把倉庫收拾到很晚。貨架擦了兩遍。批次表重新貼正。連門口那塊木牌，他都拿濕布仔細抹了一遍。老黃送筍乾來時，看見他蹲在地上擦門檻，笑得不行。
"偉子，你這是直播還是相親？"
張偉頭也不抬。
"比相親緊張。相親丟的是我自己的人，直播丟的是全村的人。"
這話把老黃說得沒聲了。他把筍乾放到桌上，也跟著檢查了一遍。
"這批曬得夠干，你再聞聞。"
趙秀梅第二天一早也來了一趟。她不是送貨，是來看自己家的雞蛋會不會上鏡。
張偉提醒她："上鏡不一定是好事。真拍到問題，也照樣退。"
趙秀梅瞪他。
"我現在知道。你別天天念。"
嘴上不耐煩，手卻把籃子裡的雞蛋又撥了一遍。林晨坐在門口看他們忙，手裡捧著一杯茶。張偉看見他那副悠閒樣，氣不打一處來。
"你真不緊張？"
"緊張有用？"
"沒用。"
"那就省著點。"
張偉被他說得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電商服務站派了一個年輕主播。女孩姓唐，說話很快，人也利落。一來就先看流程。收貨表。留樣記錄。分揀台。批次貼紙。她看完以後，明顯鬆了口氣。
"你們這個比我想像中規範。"
張偉立刻精神了。
"那當然。"
林晨坐在旁邊曬太陽。
"別飄。"
直播開始前，唐主播想了幾句口播。
"家人們，今天帶大家看一個把土貨做規範的小山村……"
林晨抬頭。
"這句不行。"
唐主播愣住。
"為什麼？有噱頭。"
"不要講個人傳聞。"
"那捐助人？"
"也不要。"
蘇晴也點頭。
"直播只講產品、流程和村里變化，不講個人傳聞。"
唐主播有點意外。她做過不少助農直播。很多地方恨不得把故事說得越玄越好。青山村倒好，自己把噱頭往下壓。
最後口播改成："今天帶大家看看青山村的小批量土貨試點。"
唐主播把稿子改完，又問："那能不能講你們村最近入選示範村？"
蘇晴說："可以講，但別說成官方推薦產品。示範村是創建名單，產品銷售是試點，兩件事要分開。"
唐主播怔了一下。
"你們要求還挺細。"
張偉在旁邊小聲說："不細不行，前兩天才有人冒名。"
唐主播這才明白。她看著倉庫牆上的批次表，表情認真了些。
"行，我照你們的來。"
林晨聽見這句，才把茶杯放下。他不怕直播賣得少。他怕直播一熱鬧，話說過了頭，後面就全是麻煩。直播開了。一開始人不多。張偉站在鏡頭前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唐主播問："這個筍乾有什麼特點？"
張偉腦子一空。然後他看見林晨在鏡頭外，慢悠悠指了指牆上的流程。張偉忽然穩住了。
"特點先不吹。我們先說怎麼收。"
"筍乾要曬透，不能有潮氣。每一批收來先看顏色和氣味，再稱重，分批次。"
"不合格的退回去，不因為誰家熟就收。"
他說著說著，反而順了。
彈幕里有人問："會不會很貴？"
張偉回答："不算便宜，但價錢怎麼來的，我們會寫清楚。"
有人問："真土雞蛋嗎？"
老黃被拉進鏡頭。他緊張得臉都紅了。
"我家雞我自己餵的。你問我咋證明，我也不會說。反正張偉收的時候要稱重，還挑殼。"
彈幕笑了起來。氣氛反而好了。唐主播很快發現，青山村最能打動人的不是誇張故事。是這些不太會說漂亮話的人。直播到一半，輪到當天約好的雞蛋入庫。趙秀梅拎著一籃雞蛋來了。她是按登記時間送貨，不是來搶鏡。
唐主播把鏡頭轉過去，想拍一下入庫流程。鏡頭前，張偉剛接過籃子，就照樣挑出兩枚裂紋蛋。趙秀梅臉上掛不住。
"直播呢，你還挑？"
張偉咬咬牙。
"直播也得挑。"
彈幕一下熱鬧了。
"這個真實。"
"親戚也退？"
"我想買了。"
趙秀梅看見彈幕，臉色從尷尬變成了得意。
"你們別笑，我現在也按規矩來。"
這一句，效果比任何GG都好。直播結束時，訂單不算爆。筍乾賣出六十份。雞蛋預訂三十盒。白石紅薯粉還在等白石村公示結束，沒有開放現貨下單，只留下十個試吃預約名額。張偉看著後台，手心都是汗。
"這算成了嗎？"
唐主播笑了。
"算。你們這個不炸，但穩。"
林晨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。
"穩就行。"
當天晚上，張偉沒有慶祝。他把訂單一條一條核對。六十份筍乾聽起來不多。可攤到倉庫里，就是六十個地址，六十張面單，六十份重量和說明卡。雞蛋預訂也不能馬上全發。要跟供貨戶確認日期，還要避開天氣太熱的兩天。
白石紅薯粉的十個試吃預約，則單獨列在一張表上。張偉寫到最後，手腕都有點酸。唐主播臨走前還特意過來看了一眼。
"你們真不趁熱加單？剛才彈幕有人問還有沒有。"
張偉抬頭看她。眼神明顯掙扎了一下。林晨沒有說話。張偉咬了咬牙。
"不加。今天這些已經夠我們忙。"
唐主播有點意外，隨後笑了。
"你們這個村，真挺少見。"
張偉低頭繼續核單。他心裡其實也癢。可他更怕第二天倉庫亂成一團。做生意第一次主動拒絕訂單，他才真正明白，穩字不是說出來的。因為直播帶來的不是興奮。是更多不能出錯的責任。林晨看著倉庫亮著的燈，笑了笑。
青山村沒有一夜爆紅。這很好。爆紅容易讓人飄。穩穩賣出去，才像日子。
第二天，直播回放在村群里傳開。
老黃被彈幕誇得不好意思，一早就來倉庫問張偉："他們說我真實，是不是說我不會講話？"
張偉笑得直不起腰。
"黃叔，這是誇你。"
趙秀梅也看了回放。
她最滿意的是自己那句"我現在也按規矩來"。
看了三遍以後，她還問李桂蘭："我當時是不是挺自然？"
李桂蘭笑著說："自然，就是聲音大了點。"
倉庫里熱鬧了半天。熱鬧過後，張偉把直播訂單單獨夾進文件夾。他在封面寫了四個字：直播首單。下面又補了一行：不加量，先發穩。林晨看見那行字，點了點頭。張偉現在已經知道，熱鬧之後最該做的不是慶祝。是把熱鬧變成一張能查的表。
當天夜裡，他把直播間裡幾個誇張的截圖刪掉，只留下訂單和問題。誇獎看著痛快。問題才會讓下一次少摔跤。
林晨看見後，只說："這回真穩了點。"
張偉嘴上嫌他誇得少，心裡卻樂了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