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軍來林家的時候，手裡拎著兩箱雞蛋。
趙秀梅跟在後面，臉上笑得很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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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晨晨，在家呢？"
林晨正在院子裡修葡萄架。
看到那兩箱雞蛋，他心裡大概明白了。
"二叔，二嬸，坐。"
林建軍沒有坐。
他把箱子往石桌旁邊一放。
"這是你二嬸娘家那邊的土雞蛋，真正散養的。你不是做青山土貨嗎？順手幫著賣賣。"
趙秀梅立刻接話：
"都是親戚，不用給太高價。按你們收別人家的價就行。"
張偉從倉庫回來時，聽見了後半句。
他臉色微妙。
親戚貨。
最難辦。
林晨沒有看張偉，只打開箱子。
雞蛋大小不一。
有幾枚外殼上還沾著明顯的髒污。
更麻煩的是，箱子裡沒有任何分揀記錄。
林晨問：
"哪天收的？"
趙秀梅一愣。
"就這兩天。"
"誰家收的？"
"我娘家那邊幾戶。"
"有沒有破損挑過？"
"雞蛋不都這樣嗎？"
張偉輕輕咳了一聲。
"二嬸，我們現在雞蛋要按重量分檔，髒污和裂紋不能進箱。供貨戶也要登記。"
他怕趙秀梅不信，乾脆把倉庫里的記錄本拿來。
上面一頁頁寫著供貨戶、數量、破損、退回原因。
趙秀梅翻了兩頁，臉色更不好看。
"老黃家的也這麼記？"
"一樣記。"
"村主任親戚呢？"
"一樣記。"
"那林晨家的呢？"
張偉看了林晨一眼。
林晨說：
"我家現在沒供貨。"
趙秀梅被堵了一下。
李桂蘭站在廚房門口，聽得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。
林建軍以前確實幫過林家。
那時候林晨還小，家裡有事，二叔二嬸也搭過手。
可人情歸人情。
一旦把東西賣給外面的客戶，就不是親戚之間端一碗菜那麼簡單。
李桂蘭走出來，語氣比林晨軟些。
"秀梅，晨晨不是不認親戚。正因為是親戚，才不能讓你們第一回就糊裡糊塗。"
趙秀梅想反駁，又找不到合適的話。
趙秀梅臉上的笑淡了。
"偉子，你現在規矩倒多。"
張偉有點尷尬。
林晨接過話：
"規矩不是對外人用的。"
趙秀梅看向他。
"晨晨，咱都是一家人。你二叔以前也沒少幫你家。"
林晨點頭。
"所以我更不能讓你們糊塗賣。"
林建軍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"幾箱雞蛋，還能出啥事？"
"真出了事，客戶只記青山土貨，不記誰家親戚。"
林晨把箱子合上。
"這批不能直接收。"
趙秀梅臉色立刻不好看。
"你現在幫外村都幫，親戚反倒不幫？"
這話有點刺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李桂蘭從廚房出來，聽見這句，臉色也沉了些。
林晨語氣還是平的。
"白石村是按標準試十單。"
"親戚也可以按標準來。"
"登記供貨戶，按重量分檔，髒污清理，裂紋剔除，先試一小批。合格就收，不合格就退。"
"誰都一樣。"
趙秀梅還想說話。
林建軍攔了她一下。
他看著林晨，沉默幾秒。
"真得這麼麻煩？"
"真得。"
張偉把青山土貨的雞蛋標準表拿出來。
"二叔，我可以教你們怎麼分。"
標準表不長。
可林建軍看得很慢。
蛋殼乾淨。
無裂紋。
重量分檔。
收貨日期。
供貨戶登記。
這些字放在紙上，好像都不難。
可真落到兩箱雞蛋上，就不是一句"親戚幫忙賣賣"能糊弄過去的。
林建軍蹲下身，把箱子裡的雞蛋一個個拿出來。
第一枚殼上有泥。
第二枚偏小。
第三枚看著好，張偉拿到光下一照，邊緣有一道細裂。
趙秀梅忍不住說：
"這點小裂也不行？"
張偉點頭。
"路上再顛一下，就可能破一箱。到時候客戶收到的是蛋液，不是土雞蛋。"
這話說得太具體，趙秀梅終於沒再爭。
林晨沒有插手。
他只是把電子秤推近一點。
這是張偉該立的規矩。
也是親戚該親眼看見的規矩。
林建軍接過表，看了一會兒。
他看不太懂所有細項。
但看懂了最後一行。
不合格不入庫。
他忽然嘆了口氣。
"行。那就按標準來。"
趙秀梅不高興。
"建軍，你還真聽他們的？"
林建軍看了她一眼。
"以前咱們就是太愛走人情。"
這句話讓趙秀梅愣住。
林建軍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。
"我不是說你。"
"我是說，晨晨這事能做起來，可能就是因為沒走人情。"
李桂蘭聽見這話，臉色緩了緩。
張偉立刻搬了電子秤出來。
"那我先教你們分檔。"
一下午，林建軍和趙秀梅就在林家院子裡挑雞蛋。
髒污的單獨放。
裂紋的挑出來自己吃。
重量不夠的另放一籃。
趙秀梅一開始還嘀咕。
後來發現挑完後，箱子整齊很多，也不說話了。
傍晚，她拎著退回去的半箱雞蛋，臉上還是有點不甘。
"這麼挑，能剩多少？"
張偉說：
"剩下的才賣得長久。"
林晨補了一句：
"親戚更要賣長久。"
趙秀梅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反駁。
第二天，林建軍把重新分好的雞蛋送來。
每箱貼了戶名和日期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。
但規矩是對的。
張偉驗完，點頭。
"這批可以試。"
林建軍臉上終於露出笑。
"那就行。"
趙秀梅站在旁邊，小聲說：
"規矩多是多，心裡倒踏實點。"
林晨笑了笑。
有些親戚，不是不講理。
只是以前沒人把理講清楚。
那天晚上，李桂蘭還跟林晨提了一句。
"你二嬸嘴上厲害，心不壞。"
"我知道。"
"今天你要是直接把雞蛋退了，她回去肯定要氣好幾天。"
林晨把院門關上。
"所以讓張偉教她挑。"
李桂蘭看著兒子，忽然笑了。
"你現在做事，比以前繞。"
"繞嗎？"
"繞，但穩。"
林晨想了想。
以前他在城裡，很多事只看結果。
現在回了村，才發現人和人之間不能只看結果。
親戚要顧臉面。
村里要顧規矩。
生意要顧客戶。
幾邊都顧到，事情才不會留下刺。
第二天趙秀梅再來時，雖然嘴上還是嘀咕，卻主動問張偉要了幾張空白登記表。
這比她說服了更有用。
過了兩天，趙秀梅娘家那邊也來了人。
來的是她表弟，拎著一籃重新挑過的雞蛋。
人剛進院子，就先把一張紙遞給張偉。
"供貨戶、日期、數量，我姐讓我寫上。"
張偉接過來看。
字歪。
但該寫的都有。
他沒有立刻夸，只照舊驗貨。
表弟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。
"都是親戚，還真這麼查啊？"
趙秀梅站在旁邊，反倒先開口：
"查。你別給我丟人。"
張偉差點笑出聲。
林晨也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趙秀梅被看得不自在，哼了一聲。
"我現在也是懂標準的人。"
這話一出，院子裡幾個人都笑了。
最後那籃雞蛋合格了七成。
不合格的，趙秀梅親自拎到一邊。
"這些自己吃。別拿出去害我丟臉。"
親戚這道口子，就這麼被規矩堵住了。
不是堵人情。
是堵糊塗。
晚上吃飯時，林建國也聽說了這事。
他只說了一句：
"親戚之間，越是長久來往，越得把帳算明白。"
李桂蘭點頭。
林晨夾了一筷子菜，沒有接話。
他知道，父親這句話，是在替他把最難說的理說透。
第二天，林建軍還特意給林晨發了條消息。
"昨天回去又挑了一遍，以後不讓你為難。"
林晨看著那行字，回了一個好。
親戚能把話說到這一步，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