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小學已經撤併多年。
孩子們現在都去鎮上讀書。
老校舍還在。
兩間教室鎖著，一間舊倉庫堆著破課桌和廢木板。
張偉說要用倉庫做分揀和暫存點時，村主任第一反應是皺眉。
"這地方是村集體資產，不能說用就用。"
張偉立刻看向林晨。
林晨沒有替他說話。
"那就按村集體資產租賃流程走。"
村主任反而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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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不嫌麻煩？"
"以後少麻煩。"
蘇晴很快把流程列出來。
村委會討論。
公示用途。
確定租期和租金。
消防、安全、衛生整改。
不加工、不拆封，只做分揀、暫存和打包。
台帳、溫濕度記錄、留樣記錄都要做。
參與分揀的人，也要按要求辦健康證明和備案。
租金進村集體帳。
帳目公開。
張偉聽完，腦袋有點大。
"我就想放點貨。"
蘇晴看他。
"現在只是放點貨。以後貨多了，問題也會多。"
張偉嘆了口氣。
"行，按規矩來。"
村委會開會那天，來的人不少。
有人支持。
也有人擔心。
"倉庫租給張偉，會不會以後就成他家的了？"
"東西壞了算誰的？"
"租金多少？"
"萬一做不起來呢？"
這些問題不算刁難。
都是村里人真實會想的事。
張偉原本有點急。
林晨坐在後排，沒出聲。
他知道，這些話張偉得自己答。
張偉站起來，手裡攥著一張紙。
"倉庫不是給我個人用，是給青山土貨試點用。"
"租金按村里定，我不壓價。"
"裡面的貨，我負責管理。"
"消防和衛生，該改的我改。"
"如果三個月做不起來，村里可以收回。"
他說得不算漂亮。
但每一句都實在。
老黃第一個點頭。
"我同意。"
趙秀梅也說：
"我也同意。反正租金進村集體帳，又不是白給他。"
村主任看向林晨。
"晨晨，你說兩句？"
林晨原本不想說。
可大家都看過來。
他只能站起來。
"我只說一點。"
"倉庫可以租，但帳要分清。"
"村裡的資產是村裡的，張偉的生意是張偉的，農戶的貨款是農戶的。三本帳不能混。"
蘇晴立刻記下來。
三本帳。
這句話很快成了後面試點的規矩。
倉庫租賃公示三天。
沒人反對。
第四天，張偉拿到鑰匙。
打開門時，一股灰塵味撲出來。
破課桌堆在牆邊。
窗戶上全是土。
地面還有幾塊翹起來的水泥。
張偉站在門口，沉默幾秒。
"這比我想像中破。"
林晨看了看。
"能用。"
村主任叫來兩個村民幫忙清理。
一張張破課桌搬出去，灰塵在陽光里浮起來。
張偉一邊咳嗽一邊幹活，嘴上還不閒著。
"我以前要是知道自己有天會回來收拾學校倉庫，當年肯定少在這兒闖禍。"
老黃扛著一塊木板從旁邊經過。
"你當年闖的禍，能裝滿半間屋。"
趙秀梅在門口遞掃把。
"別光說他，你們小時候誰沒偷過學校後面的桑葚？"
幾個人說著說著就笑了。
舊倉庫原本只是荒著的屋子。
可人一多，灰一清，窗戶一開，裡面竟慢慢有了點熱氣。
蘇晴站在門口拍了幾張照片。
"整改前後要留檔。"
張偉抬頭。
"這也要拍？"
"要。以後有人問村集體資產怎麼租出去的，拿得出過程。"
張偉點點頭。
他現在對"拿得出過程"這幾個字很服。
很多事不是做了就算，還得讓人看得明白。
張偉捂著鼻子往裡走了兩步。
牆角還有以前留下的粉筆灰。
一張舊課桌腿斷了，歪在地上。
窗台上有孩子用小刀刻過的名字。
張偉摸了摸那幾個淺淺的字，笑了一下。
"我小時候還在這兒罰站過。"
林晨看向他。
"因為偷吃午飯？"
"那叫提前檢查飯菜質量。"
"被老師抓了？"
"被你告的。"
林晨想了想。
"我那是維護秩序。"
張偉差點被灰嗆到。
"你從小就不是好人。"
兩人一邊說，一邊把破桌子搬出去。
舊倉庫慢慢露出原來的樣子。
不新。
但寬敞。
也乾燥。
只要收拾出來，確實能用。
"你這標準也太低了。"
"先修地面，換窗紗，裝貨架，再弄一個小冷櫃。"
"錢呢？"
"按預算走。"
張偉這次沒有再問林晨是不是要全出。
他已經知道，林晨會托底，但不會讓帳亂。
整改費用分三部分。
基礎修繕由村集體出一小部分。
貨架、打包台、小冷櫃算青山土貨試點支出。
衛生和消防用品由張偉先墊，後面從項目周轉里報。
林晨只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冷櫃、封口機、電子秤和一批食品級包裝箱的採購連結整理出來，讓張偉自己比價下單。
張偉看著手機。
"你不直接買？"
"你以後總不能什麼都等我買。"
張偉愣了一下。
"也是。"
他坐在舊倉庫門口，認真比價。
以前他開店時，很多錢花得急。
覺得越快越好。
現在他會一項一項看。
價格。
售後。
運費。
發票。
林晨坐在旁邊曬太陽。
看起來什麼都沒幹。
可張偉心裡很清楚，自己能坐在這裡慢慢選，是因為身後有人兜底。
三天後，小倉庫整理出來了。
牆還是舊牆。
地面補平了。
貨架整齊靠牆擺著。
打包台擦得很乾淨。
門口掛了一塊木牌：
青山土貨分揀點。
字是張偉自己寫的。
不算好看。
但他掛得很認真。
第一批固定訂單從這裡發出去那天，村里來了不少人圍觀。
張偉提前把流程寫在牆上。
收貨。
稱重。
驗品。
分裝。
貼單。
留樣。
每一步都不複雜。
但寫出來以後，大家看著就覺得正規。
張偉戴著圍裙，像模像樣地檢查雞蛋。
趙秀梅看了半天，忍不住說：
"偉子，你現在還真有點老闆樣。"
張偉立刻擺手。
"別亂說，我就是幹活的。"
林晨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：
"他現在是倉庫管理員。"
眾人笑起來。
張偉瞪他。
"你才管理員。"
笑聲在舊校舍前散開。
青山村的小生意，沒有一夜變大。
但它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落腳點。
傍晚，蘇晴把倉庫照片發到鎮裡的工作群。
沒過多久，有人私下給她發消息。
"青山土貨現在誰負責？我們這邊有個縣級電商服務商，想過去談談。"
蘇晴看著消息，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她沒有立刻答應。
熱鬧起來以後，想進門的人，果然越來越多了。
她把消息拿給林晨看。
林晨只看了一眼。
"先別急。"
"我也是這麼想。"蘇晴說，"倉庫剛用起來，訂單剛穩定，現在馬上談服務商，張偉容易被帶著跑。"
張偉聽見自己的名字，從貨架後面探頭。
"我現在可穩了。"
林晨看著他手裡還沒貼完的面單。
"先把這批發完再穩。"
張偉低頭一看，趕緊繼續幹活。
小倉庫第一天亮起燈時，外面的熱鬧已經在門口等著。
但門裡的人，得先學會慢慢關好自己的帳。
燈亮到晚上九點才熄。
張偉鎖門前，又把溫濕度記錄看了一遍。
數字沒什麼特別。
可他看得很認真。
這間舊倉庫以前堆破桌子。
現在堆的是別人交給他的信任。
鎖落下去時，聲音很輕。
張偉卻覺得肩上多了一點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