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風停了。
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，在半空中懸著不動彈了。
空氣粘稠得像一鍋煮爛了的豬油膏子。
刮在臉上的刺骨冷意，這一刻全變成了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悶熱。
陸祈年從兜里摸出半包被壓扁了的大前門。
抽出一根，煙紙有點破，露出裡頭黃褐色的碎菸絲。
他咬著濾嘴，低頭點火。
火柴劃了一下沒著，第二下冒出一團藍紅相間的小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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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深吸了一大口。
青白色的煙氣從他兩隻鼻孔里噴出來。
他那張滿是胡茬子的黑臉膛上，一雙眼珠子清亮得嚇人。
「咕咚。」
趴在泥水坑裡的玄天機，喉結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滾。
老道士右半邊臉被凍泥糊死，左眼裡布滿了紅血絲。
他想往後爬。
可兩條小腿肚子跟灌了鉛水一樣，死活抬不起來。
「呼——」
陸祈年嘴裡的煙屁股還沒吐掉。
他後背脊梁骨的位置，猛地裂開一道純金色的光縫。
不是光束。
是一尊從皮肉骨血深處硬生生拔地而起的參天巨物！
「轟隆隆！！」
整條長白山脈在這一瞬間發出一陣令人心驚肉跳的悶響。
山體崩裂，地皮翻卷。
一道頂天立地的五彩光影，直接撕開了頭頂上厚厚的黑鉛雲層！
百丈！
五百丈！
整整一千丈高！！
那是一尊龐大到了沒邊沒沿的法相真身！
面容跟陸祈年一般無二。
但那張巨大的面孔冷漠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。
光是一隻耳朵，就有一座山頭那麼寬。
眼皮子微微耷拉著，開合之間，隱隱有五色神雷在眼眶裡翻滾。
法相身後，懸浮著五道水缸粗細的巨大神環。
青木、地火、玄冰、息壤、葵水。
五色流轉，轉動的時候帶起陣陣沉悶的九天雷鳴。
法相的腦袋直接捅進了大氣層的外頭，肩膀挑著翻滾的雪雲。
整座長白山主峰，在那尊龐然大物跟前，就像是個小土疙瘩。
「噗通！噗通！噗通！」
連綿不絕的跪地聲在雪地里響成了一片。
不是自願跪的。
是十萬修士肩膀上突然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！
重力大得嚇人。
十萬名隱門弟子身上的骨頭關節，齊刷刷發出炒豆子一樣的爆響。
「啊！我的腿！」
「骨頭碎了！俺的膝蓋骨碎了！！」
慘叫聲撕心裂肺。
手裡的刀槍劍戟噹啷噹啷全落在了雪地里。
那些兵刃被無形的重壓一砸，當場彎成了廢鐵條子。
百獸門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坐騎妖獸，這會兒全趴在地上。
肚皮貼著爛泥，屎尿齊流。
腥臭的排泄物混著雪水，流得到處都是。
靈獸們把大腦袋死死埋在兩條前腿底下，連喘氣都只敢抽抽著喘。
玄天機整個人直接被壓得貼在了泥漿裡頭。
他拼盡全身力氣，把眼皮撐開一條縫，死死仰望著那尊通天徹地的金色法相。
老道士嚇得眼角崩裂，眼角淌出兩行血淚。
「法相……法相天地？！」
玄天機嘴皮子咬得稀爛，吐出來的全是帶泡沫的碎肉。
「這特麼是古籍里記載的上古金仙手段啊！！」
「他才多大年紀？！他怎麼可能凝得出千丈法相！！」
旁邊趴在泥坑裡的崆峒大掌門，這會兒鼻涕眼淚全抹在臉上了。
他那張老臉蹭著一塊碎羊糞蛋子，也顧不上嫌髒。
「玄天機！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王八蛋！！」
崆峒掌門扯著破鑼嗓子嚎哭，聲音里全是被騙的絕望。
「你不是說他是個剛結丹的鄉下土包子嗎？！」
「你管這叫土包子？！」
「你把全天下隱門拉過來給他當點心吃啊！！」
太乙門那個斷了腿的山羊鬍老道，這會兒在地上死命磕頭。
腦門子把凍土砸得咚咚響。
「仙尊饒命！仙尊饒命啊！！」
「老道是被玄天機這老賊豬油蒙了心！老道知錯了！！」
十萬人裡頭，哭喊聲、咒罵聲、求饒聲響成了一團爛粥。
前一刻還耀武揚威要踏平長白山的十萬大軍。
這會兒在千丈法相跟前，比茅坑裡的蛆蟲還要卑微。
陸祈年還站在雪坑邊上。
他嘴裡叼著那根菸捲，菸灰落在他布滿泥巴的破鞋頭上。
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頭，摳了摳自個兒脖子上的老頭樂紅繩。
「老頭。」
陸祈年的聲音不大。
但在十萬人耳邊，以及九天之上那尊巨大法相的嘴裡。
同時響了起來！
「轟！！」
音浪如同狂潮，震得半個山谷的空氣都在劇烈抖動。
天上的鉛雲直接被這聲音震散了大半，露出一片暗紅色的夕陽天。
「你剛才說，一人一口真氣，能把老子磨死在山溝里？」
地上的玄天機身子劇烈抽搐了一下。
老道士看著自個兒斷裂的胸骨，又看著頭頂那尊遮蔽天日的金色巨神。
絕望像毒水一樣灌滿了他的心口窩。
磨死他？
拿什麼磨？！
人家一根汗毛落下來，就能砸碎十幾個鍊氣期的門人！
「陸……陸仙尊……」
玄天機嘴唇烏青，聲音抖得像篩糠。
「老朽……老朽有眼無珠……」
「求仙尊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……放我隱門一條生路吧……」
陸祈年吐出嘴裡的菸頭。
紅色的煙屁股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，落進泥水裡，滅了。
「好生之德？」
陸祈年抬眼皮撩了他一下，眼神里沒有半點人情味。
「老子在山裡種地的時候，你們要來搶老子的收成。」
「老子放了你們一馬，你們帶著十萬人跑來拆老子的柴門。」
「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了，你跟老子扯好生之德？」
陸祈年拍了拍身上破軍大衣的袖口。
「老子是個粗人，不懂什麼大道慈悲。」
「老子只知道，地里的荒草長得太旺，就得一把火燒乾淨。」
天穹之上。
那尊聳入雲霄的千丈法相，在這一刻緩緩抬起了右手。
那隻右手太大了。
從指根到指尖，橫跨了整整三座大山頭。
掌心裡的五色靈氣瘋狂旋轉，化作一團漆黑深邃的巨大風暴。
整片天空在這一瞬間徹底黑了下來。
像是有一隻遮天蔽日的磨盤，從九天之外緩緩壓向了大地！
刺耳的空氣被壓縮的聲音，像億萬隻蟬在同時悲鳴。
十萬修士趴在地上，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地面開始塌陷，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順著山腳瘋狂蔓延！
雷戰站在村口大榆樹底下，抬頭瞅著那隻壓下來的遮天巨手。
這位剛成了武聖的鐵血硬漢，渾身戰慄，眼眶子幾乎要瞪裂。
「這……這是神明下界啊……」
沈白芷繫著圍裙站在院門口，手裡端著個粗碗，呆呆地看著天空。
大黃狗蹲在她腳邊，老老實實把舌頭收了回去，尾巴夾得死死的。
陸祈年低頭瞅著泥坑裡抖成一團的玄天機。
「玄天機，你不是帶了十萬個人來嗎？」
陸祈年歪了歪頭，語氣隨意得像在問集市上的白菜價。
「這一巴掌拍下去。」
「你猜猜看，這片林子裡頭，還能剩下幾個能喘氣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