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。
太平山上的風忽然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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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種海風裹著咸腥味往上灌的濕熱。
是陰的。
從山腳順著排水溝、石縫和榕樹根須一寸一寸往上爬的陰氣。
黃四郎本來窩在沙發上打盹,哈喇子流了半截領子。
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。
「陸爺。」
陸祈年盤腿坐在床上,眼睛閉著。
「聞到了?」
「嗯。」黃四郎抽了抽鼻子,他那張皺巴巴的臉皺得更緊了,「好重的屍油味。不是一具兩具,少說燒了七八具屍體才熬出這麼濃的玩意兒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黃四郎又嗅了兩下。
「黑狗血,至少三斤。摻了硃砂和女人經血,比例大概三比一比一。不對,硃砂多放了,有股子鐵鏽的焦糊味。」
他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「有人在布陣。」
陸祈年睜開眼。
窗簾沒拉嚴實,一道月光斜著劈進來,在地毯上切出一條白線。
白線在抖。
不是風吹的。
是外面的氣不對勁。
「九龍山那個姓張的,手腳倒挺快。」陸祈年下了床,光腳踩在地毯上。
黃四郎跳下沙發,湊到窗邊往下看。
別墅外面的盤山公路上,路燈一盞接一盞滅了。
不是停電。
是滅得很有規律。
從山腳開始,每隔三秒滅一盞,跟有人拿尺子量過似的。
路燈光滅掉的位置,地面裂開一條條細縫,黑氣從縫裡往外冒。
那黑氣貼著地面翻滾,像一鍋燒開的瀝青。
裡面有東西在動。
黃四郎眯起眼。
他的瞳孔豎了起來,變成兩道詭異的金黃。
「三魂樁、七魄釘、九幽聚煞。」他掰著手指頭數,「這姓張的還真捨得下本錢。光那七根魄釘就得用棺材釘泡足七七四十九天的屍水,還得是橫死之人的棺材釘。」
「還看出什麼了?」
「他借了港島的地脈。」黃四郎指了指腳下,「太平山底下有條龍脈余枝,雖然細得跟蚯蚓似的,但好歹沾了點龍氣。他拿九幽陣倒吸地脈,把整座山的陰煞全抽上來了。」
黃四郎啐了一口。
唾沫星子落在窗台上,滋滋冒著白煙。
「這缺德玩意兒,布完陣這條地脈就廢了。往後三十年,太平山上住的人輕則破財,重則橫死。」
陸祈年披上外套。
「走,出去看看。」
黃四郎趕緊趿拉上那雙解放鞋,大腳趾又從破洞裡鑽出來了。
他沒顧上,屁顛屁顛跟在後面。
門一開。
外面的景象全變了。
院子裡涌滿了黑霧。
不是普通霧氣那種白茫茫的。
是濃稠的、發膩的黑,像下水道里掏出來的淤泥被曬乾了碾成粉,又摻了水攪成漿。
月季花壇里的花開著開著就黑了。
花瓣捲起來,縮成一團焦炭似的東西,風一吹就碎。
游泳池裡的水變成了墨綠色。
水面咕嘟咕嘟冒著泡,每個泡炸開的瞬間,都有一張扭曲的人臉從水下浮上來,張嘴無聲尖叫,又沉下去。
黑霧裡頭。
人影憧憧。
有的吊在棕櫚樹上,脖子拉得老長,腳尖在樹幹上蹭來蹭去。
有的蹲在車庫門口,把頭摘下來放在膝蓋上,拿手指慢慢梳頭髮。
還有十幾個圍著別墅不停轉圈,腳後跟不著地,腳尖踮得跟芭蕾舞演員似的。
每轉一圈,黑霧就濃一分。
黃四郎抻著脖子數了數。
「三十六個陰魂,全是被折磨死的。有個沒下巴,有個少了半邊臉。這姓張的手夠黑的。」
他撓了撓後腦勺。
「陸爺,這陣還真有幾分門道。九幽奪魂陣原本是茅山禁術,能招陰兵,能借地煞。雖然這姓張的只學了個皮毛,但對付一般的硬氣功大師,夠用了。」
黑霧深處傳出銅鈴聲。
叮鈴。
叮鈴。
一個人影從霧裡走出來。
六十來歲,清瘦,山羊鬍,穿一身黑色道袍。
胸前繡著八卦圖。
左手搖著三清鈴,右手提著桃木劍。
劍身上貼滿了黃符,符紙上用血畫著歪歪扭扭的符文。
腦門上貼了塊濕漉漉的狗皮膏藥,邊角翹著。
張天師。
香江地下世界頭一號的風水佬。
洪爺的座上賓。
據說港督府的風水局都是他調的。
他站在院門口,仰頭看著別墅,捋山羊鬍的手慢悠悠的。
「大陸仔,能接子彈確實有兩下子。但你千不該萬不該,不該在貧道的地盤上撒野。」
桃木劍往地上一插。
那些轉圈的陰魂齊刷刷停住。
三十六個頭同時扭過來,看向陸祈年。
張天師的聲音從黑霧裡飄出來,陰惻惻的。
「九幽奪魂陣,借的是地府陰煞,吞的是活人陽氣。三更一到,陰門大開。你就是鐵打的羅漢,也得給我化成膿血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現在跪下來磕三百個響頭,貧道可以給你留個全屍。」
黃四郎翻了個白眼。
「陸爺,這老道還挺能裝。」
陸祈年站在門口的石階上。
黑霧在離他三尺的地方就停住了。
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擋著。
張天師皺了皺眉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噴在桃木劍上。
那些黃符呼啦啦全燒起來,火焰是綠的。
黑霧猛地往裡一縮。
然後轟然炸開。
三十六道陰魂齊聲尖嘯,張牙舞爪地朝石階撲過去。
空氣被撕出一道道白痕。
花壇里的泥土翻了起來,埋在土裡的蚯蚓全鑽出來,身體迅速乾癟,縮成灰白色的細線。
車庫的鐵皮門板嘩啦啦抖,像有幾十隻手在同時拍。
陸祈年嘆了口氣。
他抬起腳。
往前邁了一步。
一步踩在石階下的草地上。
鞋底落地的位置,一圈金色的光從腳底輕輕擴散出去。
像石子丟進水池。
漣漪盪開的地方,黑霧像見了陽光的雪,嗤嗤冒著白煙往回縮。
最近的那道陰魂剛撲到陸祈年面前。
爪子還沒碰到衣角。
整個身體就定住了。
然後從指尖開始,一寸一寸碎成光點,飄起來散掉。
陸祈年看著張天師。
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不是嘲笑。
是真的覺得好笑。
那種笑,像一個大人在看小孩拿著樹枝當寶劍比劃。
「張天師是吧。」
陸祈年蹲下身,從地上捻起一撮被黑霧腐蝕的草根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。
「你這九幽奪魂陣,陣眼用的是三魂樁,壓陣的是七魄釘,引的是港島地脈的陰煞。」
他把草根吹掉。
「路子是對的。但你知不知道,九幽陣真正的陣眼不應該是三魂樁,而是九幽魂燈?你拿七根棺材釘代替魄釘,釘子上連死者的怨氣都沒煉乾淨,壓不住地煞反噬。」
陸祈年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還有,招陰兵你招三十六道陰魂幹什麼?九幽陣配九道就夠了,你多招了四倍,陣根本控不住,不出半個時辰這些陰魂就會反噬你。」
張天師臉上的褶子抽了一下。
手裡的三清鈴停了。
陸祈年指了指他腦門上的狗皮膏藥。
「最要命的,是你借地脈的手法。太平山底下那條龍脈余枝本來就細,你倒吸陰煞往外抽,自己站在陣外看著挺安全。可你忘了,地脈一廢,第一個被反噬的就是施術者。你腦門上那張狗皮膏藥底下,是不是已經開始爛了?」
張天師下意識伸手去摸腦門。
手伸到一半。
僵住了。
陸祈年收起笑容。
「拿點不入流的旁門左道,跑到正統修仙者面前賣弄?」
他單腳在地上重重一踏。
轟。
草坪上炸開一圈氣浪。
那些黑霧連逃都來不及,直接被震成虛無。
三十六道陰魂同時化作漫天光屑。
院牆上的爬山虎呼啦啦全翻過來,葉子背面朝外,像被人一巴掌扇懵了。
游泳池裡的墨綠色瞬間褪乾淨,重新變得清澈見底。
張天師蹬蹬蹬後退三步。
桃木劍從中間咔嚓裂開,斷成兩截掉在地上。
「我教教你,什麼是真正的道法!」
陸祈年的腳下。
一道璀璨的金色靈壓沖天而起。
光柱粗得像太平山頂的燈塔,拔地而起,刺破黑雲,直直撞進九霄雲外。
雲層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空洞。
月光從空洞裡灌下來,把整座太平山照得跟白天一樣。
維港兩岸的燈火在黑夜裡閃了一夜。
這一秒,全被那道沖天而起的金光壓得失了顏色。
張天師癱坐在地上。
山羊鬍抖得像風裡的枯草。
他仰頭看著那道金色光柱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茅山第十八代傳人張九齡...敢問...敢問前輩是何方仙修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