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還沒落地,黃四郎就把臉貼舷窗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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鼻子壓得扁扁的,倆眼珠子瞪得跟玻璃彈珠似的。
「陸爺陸爺,底下那些樓,怎麼跟火柴盒一樣密?」
陸祈年靠在座椅上,眼皮都沒抬。
「你一個活了百來年的老黃皮子,能不能別跟頭回進城的土包子似的。」
「俺這不是、這不沒出過遠門嘛。」黃四郎搓了搓手,嘿嘿笑,「長白山那疙瘩待了大半輩子,哪見過這場面。」
空姐推著餐車過去,黃四郎那雙綠豆眼跟著人家屁股轉了好幾秒。
陸祈年踹了他一腳。
「收斂點。」
「哎哎,收斂收斂。」
飛機猛地顛了一下,黃四郎一把抓住扶手,臉都白了。
「陸爺,這鐵疙瘩不會散架吧?」
「散架你也摔不死。」
「那倒是。」黃四郎咽了口唾沫,小聲嘀咕,「可俺恐高啊。」
陸祈年懶得搭理他了。
窗外的維多利亞港越來越近,海水藍得發亮,滿港口的貨輪跟下餃子似的擠在一塊。那些高樓大廈從山腳摞到山腰,花花綠綠的霓虹招牌密密麻麻,大白天的都在閃。
八十年代的香江。
確實跟京城不是一個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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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了飛機,一股熱浪裹著汽油味和咸腥海風兜頭砸過來。
黃四郎扯了扯身上那件從京城買的的確良襯衫,領口已經洇出一圈黃汗漬。
「這破地方咋跟蒸籠似的。」
「少廢話,走。」
倆人打了輛的士。
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了他們一眼,眼珠子在黃四郎那雙沾著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兩秒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「兩位大陸來的?」
「嗯,半島酒店。」陸祈年報了地址。
司機「嘖」了一聲,沒再多問,一腳油門踩下去。
黃四郎趴在車窗上,看著車窗外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行人,還有滿大街亂竄的雙層巴士,小聲在陸祈年耳邊說:「陸爺,這兒的人走路都比咱快。」
「正常。」
「還有那些招牌上的字,俺咋一個都看不懂?」
「那是英文。」
黃四郎撓了撓後腦勺,他頭上的破草帽在飛機上被空姐死活要求摘下來,這會兒正攥在手裡,草帽邊沿被汗浸得發黑。
「英文是啥玩意兒?」
「閉嘴。」
「得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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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島酒店的大堂,地板擦得能照見人的鼻毛。
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,跟瀑布似的啪啦啦閃著光。
陸祈年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走進去的時候,門口那個穿白制服的門童上下掃了他一眼。
愣是猶豫了兩秒才拉開門。
黃四郎跟在後面,解放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發出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響。
幾個坐在大堂沙發上的洋人扭頭看了一眼。
黃四郎沖他們齜了齜牙。
那幾個洋人趕緊把頭轉回去了。
前台小姐操著一口帶粵語腔的英語。
陸祈年把護照往檯面上一拍。
「說中文。」
前台小姐愣了一下,換上普通話,語調像剛從冰櫃裡端出來的。
「先生,我們這裡的行政套房需要——」
陸祈年從兜里掏出一張滙豐銀行的支票本,隨手寫了個數,撕下來推過去。
前台小姐低頭一看那數字,嘴裡的「需要擔保金」五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「好的先生,馬上給您安排海景套。」
黃四郎湊過來:「陸爺,你寫的啥?」
「廢話真多。」
「俺這不是替你把關嘛,林小子說了,出門在外,不能讓人坑了咱。」
「你管財務管上癮了?」
黃四郎摸了摸鼻尖,嘿嘿一笑,沒再接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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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好行李,陸祈年換了身藏青色西裝。
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。
黃四郎蹲在牆角,正拿手指頭摳鞋底的泥巴。
「陸爺,咱這就去拍賣會?」
「先去看貨。」
「那個千年太歲肉,真有那麼玄乎?」
「比你這條老命值錢。」
黃四郎縮了縮脖子,把草帽往懷裡一揣,屁顛屁顛跟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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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賣會的預展設在中環一棟老洋樓的二層。
門口站著兩排穿黑西裝的保安,脖子上掛的工牌晃來晃去。
陸祈年報了名字,工作人員核對了半天,才把他領進去。
展廳不大,但裝修得跟皇宮似的——紅木展櫃,絲絨襯底,每個展品前面都圍著三三兩兩的人。
那股子混合著雪茄、洋酒和老式樟腦丸的氣味,嗆得黃四郎連打了三個噴嚏。
「阿嚏——」
全場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。
幾個穿定製西裝、手腕上戴著金表的富商皺了皺眉。
「邊個嚟嘅?黐線。」
旁邊一個梳著大背頭、嘴裡叼著雪茄的胖子,用夾著粵語的普通話嘟囔了一句。
「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了。」
陸祈年沒理他,徑直走到最中間那個獨立展櫃。
玻璃罩子裡,一塊臉盆大小、通體暗金色的東西靜靜躺在紅絲絨上。
表面坑坑窪窪的,像一團揉皺了的舊抹布。
但陸祈年能感覺到。
那玩意兒正隔著玻璃往外冒靈氣。
濃郁的,近乎粘稠的生命力。
黃四郎踮著腳尖湊過來,鼻子貼著玻璃嗅了嗅。
「陸爺,沒錯,就是它。」
話音沒落,一隻肥厚的手掌拍在了展櫃邊沿。
啪。
聲音在安靜的展廳里格外刺耳。
「兩位,看夠了吧?」
那梳大背頭的胖子叼著雪茄,身後還跟著三個同樣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,手裡都端著高腳杯。
胖子把一口煙噴在黃四郎臉上。
「大陸來的?」
陸祈年轉過身。
沒說話。
「我跟你們講啊,」胖子夾著雪茄的手指頭朝陸祈年胸口方向戳了戳,「這塊太歲肉,是我洪爺看上的東西。你們呢,明天拍賣會走個過場就算了,別不懂規矩亂舉牌。」
旁邊一個瘦高個也湊過來,眼鏡片後面閃著油光。
「識相點啦。九龍塘那邊有條臭水溝,每年都有人浮上來。」
另一個穿著花襯衫、脖子上掛著拇指粗金鍊子的光頭,直接走到黃四郎面前,居高臨下地打量他。
「這個矮冬瓜是你的跟班?穿成這樣也敢進拍賣會?」
黃四郎抬起頭,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。
露出兩排微黃的牙齒。
「這位先生,」他聲音尖細,「你印堂發黑。」
光頭愣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俺說你氣血虧得厲害,昨晚是不是沒睡好?還做了個噩夢,夢見自己掉水裡了?」
光頭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你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陸祈年按住黃四郎的肩膀,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人,「明天拍賣會,各憑本事。」
說完轉身往外走。
胖子在身後冷笑了一聲。
「憑本事?好啊。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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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點,陸祈年和黃四郎在酒店中餐廳吃飯。
黃四郎對著菜單上的價格齜牙咧嘴。
「陸爺,這一碗雲吞麵要六十八港幣?長白山能買三隻老母雞了!」
「又沒讓你掏錢。」
「那不一樣!俺好歹是長生商貿的財務總監,該省的錢得省。」
陸祈年夾了一筷子叉燒,塞進嘴裡慢慢嚼。
「明天那光頭,你看出了什麼?」
黃四郎放下菜單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他身上有陰氣。不重,但肯定碰過不乾淨的東西。估計家裡養了什麼邪門玩意兒。」
「就這些?」
「還有他腰間鼓鼓囊囊的,像是別了槍。」
陸祈年擦了擦嘴。
「晚上睡你的覺,不用巡夜。」
「真不用?」
「香江這地界,還沒什麼東西能動得了我。」
黃四郎點點頭,又拿起菜單研究起來。
「那俺再要一碗皮蛋瘦肉粥行不?」
「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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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點。
陸祈年剛洗完澡,披著浴袍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。
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滿天的金箔。
門外的走廊里,突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幾十個。
緊接著,「砰」的一聲巨響。
房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門鎖崩飛,砸在地毯上彈了兩下。
二十多個穿著花襯衫、手裡拎著鋼管和砍刀的馬仔,如潮水般湧進房間。
領頭的,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精瘦男人。
梳著油光水滑的偏分頭,左眼角有道疤,刀疤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。
黑色緊身T恤,手臂上紋了條青龍,從手腕盤到肩頭。
嘴裡叼著根牙籤。
雙花紅棍。
洪爺座下最能打的狗。
他踩著門板走進來,牙籤在嘴角轉了個方向。
「就你?」
陸祈年披著浴袍轉過身,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杯紅酒。
「找我有事?」
紅棍盯著他那杯紅酒看了三秒。
身後的小弟已經把房間圍得水泄不通,鋼管敲在牆壁上,發出叮叮噹噹的回音。
「洪爺讓我帶句話。」
紅棍把牙籤啐在地上,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。
「明天拍賣會上,你要是敢舉牌——」
他手指朝窗外一點。
「維多利亞港,今晚就會多一具浮屍。」
旁邊的黃四郎從沙發上坐起來,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。
「陸爺,這幫人咋比長白山的野豬還吵?」
紅棍的目光猛地轉向黃四郎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是一種看到了死人的笑。
他慢慢把手伸進西裝內側。
掏出來的,是一把黑得發亮的左輪手槍。
槍口抬起,抵在陸祈年眉心正中間。
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。
「現在,你還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?」
陸祈年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。
抿了一口。
「這酒年份不錯,」他說,「別糟蹋了。」
紅棍扣著扳機的手指,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