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厚重的石門被推開，落下兩層撲簌簌的灰土。
陸祈年拍了拍肩膀上的土渣子，打了個哈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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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直挺挺地刺進眼睛裡，晃得人眼暈。
他眯著眼，扯開衣領透了口氣。
山下的靠山屯，今天亂得像個炸了窩的馬蜂坑。
泥土路上全是被踩化了的雪水，黑乎乎的泥漿子濺得到處都是。
七九年的開春，冷風還是順著脖領子往裡灌。
知青點院子裡，幾個破蛇皮袋子扔在地上，露著兩根發黃的舊棉絮。
李建軍蹲在門檻上，手裡捏著張蓋了紅章的紙。
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，隨手用袖子胡亂一抹，袖口亮晶晶的。
「娘的，老子終於能回城了！」
他吸溜著鼻子，連滾帶爬地站起來。
幾個女知青互相抱著，頭髮亂蓬蓬的，眼線哭花了，在臉上糊成兩道黑印子。
大包小包堆成了山，臉盆、水壺撞得叮噹響。
回城潮。
憋了這麼多年的知青們，這會兒全瘋了。
陸祈年溜達下山，腳踩在爛泥坑裡，發出「吧唧」一聲。
大黃跟在後面，嘴裡叼著半截不知道從哪刨出來的野豬棒骨，嚼得咔咔響。
「陸哥！」
李建軍看見陸祈年，眼圈又紅了，直接撲過來想給個擁抱。
陸祈年往旁邊一閃，嫌棄地看了眼他那蹭滿鼻涕的袖子。
「行了，別在這嚎喪，捲鋪蓋走人。」
李建軍訕訕地搓了搓手，手心裡的泥條子直往下掉。
「陸哥，我這不是高興嘛，回了城，好歹能吃頓白麵餃子。」
陸祈年沒搭理他，徑直走到院子那棵老榆樹底下。
他扯過一張破長條凳，大馬金刀地坐下。
趙德漢從大隊部那邊急吼吼地跑過來，跑得直喘粗氣。
老頭頭上那頂狗皮帽子都歪了，露出幾根花白的頭髮。
他停在陸祈年跟前，彎腰乾咳了兩聲。
「呸。」
一口黃濃痰吐在泥地里，老支書用鞋底碾了碾。
「小陸，可算找著你了！」
趙德漢從貼身的襖兜里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。
那紙上還沾著點菸絲沫子和汗漬。
「看，老頭子我豁出這張老臉，去公社給你求來的！」
老支書把紙往陸祈年懷裡一塞，枯樹皮一樣的手拍了拍他的大腿。
「回京城的指標！第一個就給你留著！」
陸祈年拿起那張紙，低頭掃了一眼。
紙面上印著幾行粗糙的黑字，蓋著鮮紅的公章。
他沒說話，大黃湊過來聞了聞那張紙，打了個充滿肉腥味的響鼻。
「小陸啊，聽叔一句勸。」
趙德漢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木墩子上，掏出菸袋鍋子，在鞋底磕了磕。
「你是有大本事的人，這窮山溝子困不住你。」
「回京城去，回大城市，憑你的能耐，找個鐵飯碗，吃皇糧！」
老頭劃了根火柴，手哆嗦著點了好幾次才點著煙。
「總比在這天天看黑瞎子、聞牛糞味強吧？」
陸祈年看著老支書那張滿是期盼的老臉，沒忍住，樂了。
他兩根手指捏著那張回城指標，輕輕抖了兩下。
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。
「老支書，您覺得京城好？」
陸祈年身子往後一靠，雙腿交疊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「好啊！那是首都！天子腳下！」趙德漢瞪著眼，急得直拍大腿。
「在您眼裡是天子腳下。」
陸祈年嗤笑一聲，搖了搖頭。
「在我眼裡，那就是個十幾平米、轉個身都能碰著屁股的破鴿子籠。」
「早上起來還得捏著鼻子去胡同口倒尿盆，買斤肉得排半天隊，還得看售貨員的臭臉。」
陸祈年停頓了一下，伸出手指，指了指身後那座高聳入雲的長白山。
山頂白雪皚皚，雲霧繚繞。
「您再看看這兒。」
「我在這山里，渴了喝天池底下的萬年靈泉。」
「餓了。」
他踢了一腳大黃的屁股。
大黃張開嘴，「啪嗒」吐出一棵小蘿蔔粗細、須子都快成人形的百年野山參。
野山參上還沾著大黃的口水。
「餓了，我拿百年老參當蘿蔔啃。」
陸祈年看都沒看那棵參，一腳踩在泥里。
趙德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夾著菸袋的手懸在半空，菸灰掉在褲襠上燒了個洞。
「我的親娘哎，這可是能吊命的老參啊！」老頭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陸祈年笑了笑。
他沒說這漫山遍野的五大仙家，現在見了他都得跪下磕頭。
他沒說那頭五米多長的變異冰霜東北虎王，現在每天晚上給他暖腳。
十萬大山，幾千頭開智的靈獸。
他陸祈年在這裡，活脫脫就是個土皇帝，說一不二的真神仙。
回城？
回去給那些凡夫俗子賠笑臉，搶那一個月幾十塊錢的死工資？
腦子被門擠了才幹那種蠢事。
「呲啦。」
一聲輕響。
陸祈年當著老支書的面，兩隻手一撕。
那張無數知青打破頭、甚至不惜出賣身體也要搞到的回城指標。
直接被撕成了兩半。
「小陸！你這是幹啥！」
趙德漢急得跳腳，想伸手去搶，卻只抓到一把空氣。
「呲啦，呲啦。」
陸祈年面無表情，手指翻飛，把那張紙撕得稀碎。
他隨手一揚。
白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，洋洋灑灑地落在了泥坑裡，瞬間被髒水吞沒。
「老支書，心意我領了。」
陸祈年拍了拍手上的紙灰。
「但這種廢紙，以後就別往我跟前拿了。」
「他們愛回城吃糠咽菜，那是他們的事。」
陸祈年站起身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髮出嘎嘣嘎嘣的脆響。
「我偏要留在這長白山，當我的大王。」
趙德漢愣在原地，嘴巴張了半天，愣是半個字沒說出來。
他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明明長著一張十八九歲的臉，那眼神卻透著一股看破紅塵、高高在上的妖異。
院子外的泥路上，知青們已經開始排隊上牛車了。
李建軍抱著個破包袱，衝著陸祈年這邊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陸哥！我走了！以後來京城，兄弟請你喝酒！」
牛車拉著破木軲轆，吱呀吱呀地走遠了。
熱鬧了一陣的知青點，瞬間空了一大半，冷清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陸祈年沒去送他們。
他轉身往自己的裡屋走去。
推開門，屋裡那股熟悉的草藥味撲面而來。
他盤腿坐在炕上，閉上眼。
體內那股龐大的築基期真元，像是一條奔騰的江河，在經脈里瘋狂沖刷。
他現在遇到了一個大麻煩。
築基已成，下一步就是凝聚金丹。
金丹大道，可不是光靠吸收天池底下那些靈液就能成的。
那是逆天奪造化的事。
需要海量的珍稀老藥，甚至是傳說中的天材地寶，來煉製築基丹和凝金丹。
長白山雖然是個寶庫。
但那些上了年份、真正能入藥的極品靈植，大多藏在懸崖峭壁、毒瘴深淵裡。
就算派五大仙家去搜山，那也是個水滴石穿的慢活。
「得搞錢啊。」
陸祈年睜開眼，撓了撓後腦勺。
修仙法侶財地，財排在第三。
沒有俗世的黃白之物去大面積收購藥材，光靠自己挖，猴年馬月才能結丹。
他現在空有一身絕世武力，手裡除了幾萬塊修真界的靈石，凡人的鈔票倒是沒剩多少。
座山雕那點家底，全讓他給砸在靈藥園裡買種子、僱人鬆土了。
大黃趴在炕沿底下，用後腿撓著耳朵後面的跳蚤，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。
紫電躺在窗台上曬太陽，四腳朝天，睡得四仰八叉。
陸祈年嘆了口氣。
剛想把黃四郎叫進來商量商量去哪弄點快錢。
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動靜。
「突突突突——！」
一股濃烈的柴油黑煙味順著窗戶縫飄了進來。
那是老式拖拉機發出的噪音，聲音大得像是在耳邊敲破鑼。
緊接著，外面就亂了。
「幹啥的這是？咋把這鐵疙瘩開進咱們屯子了！」
「哎喲，這車輪子濺俺一身泥！」
幾個村民在外面大呼小叫。
拖拉機的聲音在知青點大門外停住了。
引擎還在發出一陣陣破爛的轟鳴，車架子震得嘩啦啦直響。
陸祈年皺了皺眉。
他穿上那雙沾了點泥點的黑布鞋，走到門邊，一把掀開門帘。
院門外，停著一輛掉漆的紅東方紅拖拉機。
拖拉機車斗里，站著兩個穿著軍大衣、滿臉橫肉的漢子。
為首的一個跳下車，皮靴踩在泥水裡，濺起一片髒水。
他嘴裡叼著根沒過濾嘴的菸捲，吐了口唾沫在地上。
「喂！」
那漢子扯著粗糙的嗓門，衝著知青點的院子大喊。
「誰是陸祈年？」
「滾出來答話，有大買賣上門了！」
陸祈年靠在門框上。
他看著那個滿嘴黃牙的漢子，嘴角慢慢挑起一抹充滿危險的冷笑。
「大清早開個破鐵殼子進村。」
「誰給你的膽子，在這兒大呼小叫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