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天幕的畫面,沒有刀光,沒有抓人,沒有血流成河。
鏡頭跟著那個年輕人,一路回到了未央宮深處,一間空了整整六年的御書房。
他拂去案上的薄塵,端坐,鋪簡,提筆。
滿朝文武都在等。
等一道清算的詔書,等一場秋後算帳的大獄,等這位隱忍六年的天子,把六年的帳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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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播廳里,所有人也在等。
可是劉徹此時筆鋒砸在竹簡上只寫了一個字。
【改】
沒有千言詔書,沒有大赦天下,沒有追封,沒有祭奠,沒有殺一個人。
就這一個字,演播廳里一片愕然。
「啊……改?改什麼?」
「就一個字?六年隱忍,親政第一道詔書,就寫了一個字?」
選手席上,自詡高傲的背劍青年按著劍眉頭緊鎖,顯然也沒看懂。
道袍少年掐著手指,喃喃自語:「一改……改的是什麼呢……」
而巨幕之前,張守拙老爺子死死盯著那個字,渾濁的老眼裡,忽然泛起一層水光。
他猛地一拍扶手,站了起來,聲音發顫。
「改!」
「我覺得肯定是改年號!改正朔!改舊制!」
「從這一個字起,大漢用了六十幾年的黃老無為,要變了!
這天下,要換一種活法了!」
「一個字,就是改朝換代的氣象!」
老爺子越說越激動,鬍子都在抖。
「諸位!
秦王親政,是殺人立威,血流成河。
這位劉徹倒好,不殺一人,不起刀兵,一個字,就把前朝舊制推了個乾淨!」
「老夫治史五十年,帝王親政第一筆,從未見過這樣的!」
而就在此時天幕之上,字幕浮現,像是回答,又像是更深的懸念。
【建元六年冬,帝親政】
【次年,廣招天下賢良文學之士,詣闕對策】
【一個老人,從廣川啟程,入長安】
【他叫董仲舒】
天幕之上,車輪滾滾。
一輛舊馬車,駛出廣川,一路向西往長安去。
車裡坐著一個老人,年過六旬,清瘦,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袍。
一路顛簸,他懷裡始終抱著一摞竹簡,像抱著什麼稀世的命根子。
董仲舒。
字幕浮現。
【元光元年,天子詔舉賢良,董仲舒入京對策】
【上天人三策】
畫面一轉,未央宮前殿。
年輕的帝王高坐,階下那位老儒生手持竹簡,侃侃而談。
有天人感應,更有大一統,更化改制。
講到興處,老人鬚髮皆張聲震殿瓦。
最後,他俯身下拜,獻上了那八個註定要寫進此後兩千年每一本史書里的字。
「諸不在六藝之科、孔子之術者,皆絕其道,勿使並進。」
天幕旁白,字幕浮現。
【劉徹遂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】
轟!
天幕之上所有人只見,大漢的時空里。
整個長安的儒生先是一愣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學宮裡,無數讀書人拋了書卷,相擁而泣。
有人當街嚎啕大哭,有人朝著未央宮的方向長跪叩首,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詞。
「聖君!」
「聖君啊——!」
儒生們等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
從叔孫通到賈誼,從賈誼到轅固生,一代代儒生在黃老之學的手底下憋了半個多世紀。
如今,天子親政第一詔,就給了儒家一個名正言順的天下。
朝堂上,百官山呼萬歲。
竇家剩下的那點黃老老臣面如死灰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演播廳里,氣氛也是一片昂揚。
彈幕刷得飛快。
「我去居然是獨尊儒術!」
「儒家可是華夏文脈的根啊!」
「愛了愛了,被壓六年不記仇,親政先興文教,這位是真仁君!」
「格局!什麼叫格局!政哥靠拳頭,這位靠德行!」
舞台上,林玄自始至終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巨幕,看著那個笑容溫和的年輕帝王,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。
唉……雖然黃老之學再眾多人眼中更多有一種飄渺之感。
可對於許多百姓來說,天底下哪還有比休養生息更好的詞呢?
就在林玄感慨大漢的馬車又要開始轉向一個新起點時。
「觀眾朋友們,先別急。」
沈冰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「在節目繼續之前,導播剛剛接到一條訊息,一條必須立刻插播的好訊息!」
全場一靜,沈冰深吸一口氣,聲音陡然拔高,幾乎破音。
「就在十分鐘前,國家考古隊緊急通報——」
「透過之前林玄的記憶曝光,他們在西北荒漠,新一輪勘探中發現了一段此前從未見於任何文獻記載的遺蹟。
那個遺蹟綿延數十里,夯土層、烽燧、障城,儲存完整!」
「經初步斷代,正是秦長城!」
「是始皇帝那一世,蒙恬北築、三十萬軍民鑿進群山的那段長城!兩千年了,我們終於,找到它了!」
轟的一聲,全場三千人,齊刷刷站了起來。
掌聲,歡呼聲,尖叫聲,山呼海嘯。
彈幕徹底瘋了。
「萬里長城!!找到了!!」
「政哥的長城!!兩千兩百年了還在!!」
「他當年說過的話應驗了!一道長城,換北疆百年安寧!」
「這就是文明啊!什麼叫基建狂魔的祖宗!」
演播廳里,大家嗷嗷地鼓掌手掌都拍紅了。
而舞台中林玄仰著頭,看著天幕。
沒人注意到,他的指尖,輕輕顫了一下。
別人看到的是一段遺蹟,他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。
是陰山的風,是直道的塵,是蒙恬呈上來的輿圖。
是民夫夯土裡夯進去的號子聲,是那個人站在九原城頭,望著北邊說的那句話。
只要長城在,胡馬便不敢南下。
另外一邊,沈冰壓下激動:
「咳咳咳,不過我們這期節目還是要繼續的!
大家繼續看下去!」
光影再起。
而這一次,畫面陡然變了。
不再是白日的前殿,不再是百官齊集的朝會。
是夜。
未央宮深處,一間沒有點燈的小殿。殿外沒有一個宦官,沒有一個侍衛,方圓百步,被郎衛悄悄清了場。
殿內,只有兩個人。
年輕的帝王,和白天的那位老儒生。
董仲舒顯然也沒料到深夜召見。
他坐在席上,還帶著白天獻策成功的意氣風發。
此時正捋著鬍鬚,接著講白天的未盡之意。
諸如仁義,禮制,德化,君君臣臣,愛民如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