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劉徹的聲音很輕,彷佛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
「祖母……..朕等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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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很久很久,彈幕才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。
「唉……他真的不能哭啊,劉徹是帝王啊。
他一哭,就等於認了竇太后給他安的罪名,少年昏聵,肆意亂政。
他一哭,救不了趙綰,還會把自己搭進去。」
「十六歲,滿腔抱負被一盆冷水澆透,忠臣下獄,自己還要裝作無動於衷。
桌上是帝王,桌下是個掐出血的孩子。」
「和嬴政年少時隱忍的樣子一模一樣,都是被權力困住的少年帝王。」
「千古雙帝,各有孤絕。」
「你們聽見他最後那句話了嗎!
朕等著。這時候的他,心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,只是沒人看見而已。」
儀器里,林玄閉著眼。
他只是想起了一些,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事。
這段記憶越來越清晰了。
清晰到他已經能看見,那個少年天子往後的路。
看見建元六年長樂宮的那場喪鐘,看見親政詔書下達的那天,看見衛青,看見霍去病,看見大漠的風沙和天山下的汗血馬。
看見那句寫在檄文里、讓後世兩千年讀起來都頭皮發麻的話!
寇可往,我亦可往!!!
全天下都覺得,天幕上這個被祖母按回座位上的少年,輸光了。
只有林玄知道,這不是輸,大漢五十四年國運的引信,此刻才剛剛被點著。
舞台上,沈冰轉向那台靜靜立著的儀器。
「林玄選手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現場這麼多觀眾,彈幕里這麼多人,都在問同一個問題。
可是這個問題,張教授答不了,歷史書也答不了。
因為這段歷史,已經沒人記得了。」
「只有你,和他靈魂相連。
所以我想替所有人問你一句。」
「你覺得……這個劉徹,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演播廳安靜下來。
嘉賓席上,張守拙捧著殘篇的手停在半空。前排的觀眾直起了身子。
彈幕稀疏下來,所有人都在等。
儀器里,林玄睜開眼。
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坐在黑暗裡的少年,沉默了很久。
「大家都看見他輸了。」
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。
「現在劉徹的新政廢了,自己的老師死了,朝堂被太后收走了。
他一個人坐在那間黑屋子裡,連哭都不能哭出聲。」
「可我看見的,不是這些。」
「我看見的是,他從今夜起就什麼都懂了。
懂了祖母為什麼不喜歡儒生,懂了朝堂上那些頭垂得很低的老臣在等什麼,懂了手裡沒有刀的時候,話不能說滿,淚不能落地。」
「大家要知道,他才十六歲啊!
往後的路還長,他等得起。」
林玄頓了頓,一字一字道。
「竇太后按住他的,是六年。」
「可他拿在手裡的,是往後的整個大漢。」
「今天這一幕,不是少年天子跌進泥里。
是一頭猛獸,在今夜學會了趴下。」
「趴下,是為了撲得更遠。」
聽到林玄的一番話,彈幕淹沒了螢幕。
「一頭猛獸,在今夜學會了趴下……我直接淚崩了。」
「按住他的是六年,他攥著的是整個大漢。這句話我要抄下來,貼在我床頭。」
「原來他沒有輸啊……原來我們都看錯了,他沒有輸!」
「林玄到底還知道多少?
他說話那個語氣,好像他親眼看著劉徹走完了一輩子。」
「他當然知道。那是他的前世啊。」
「趴下,是為了撲得更遠。我等不了了,天幕,快放!我要看他撲出去的那一天!」
舞台上,沈冰抬手按了按眼角,對著話筒,聲音還帶著濕意。
「好。那我們,繼續看。」
天幕上,光影重新凝聚,一座雄渾的城池,在所有人眼前鋪展開來。
朱雀大街,車水馬龍。
巍峨宮闕,連綿如雲。章台街上人流如織,酒旗招展,好一派盛世氣象。
只是沒一會巨幕之上,畫面陡然一沉。
方才還繁華喧騰的長安,鏡頭一轉,天色灰濛濛的,飄起了雪。
長樂宮深處,燭火微弱。
沒有宏大的喪儀,沒有百官哭靈,只有一位白髮老婦人,靜靜臥在病榻之上。
她太老了,眼皮耷拉著,蓋住了那雙曾經壓著整個朝堂不敢喘氣的眼睛。
榻前跪著幾個宦官宮女,連哭聲都不敢出。
沒過多久老婦人緩緩閉上了眼,從此再也沒有睜開。
字幕,一字一字浮現。
【建元六年,太皇太后竇氏,崩】
看到這裡,彈幕不由得歡快起來。
「六年!嬴政被呂不韋壓了六年,這位也被壓了六年?」
「一樣的劇本!被權臣壓六年,忍到權臣死,然後親政!」
「我現在就想知道,竇老太太死了,他會幹什麼?哭一場?還是……」
「樓上的,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。」
巨幕之上,漫天風雪裡,長樂宮外,一個年輕人一身素服,獨自立在緊閉的宮門前。
如今二十二歲的年紀,劉徹的眉眼已經完全長開。
他站得筆直,雪落滿肩頭落滿發冠,可他就是一動不動。
劉徹就那麼靜靜看著那扇門。
那扇六年裡無數次被人從裡面推開、傳出一道道訓令、壓得他抬不起頭的門。
從今往後,再也不會有人從這扇門裡走出來訓他了。
他在雪裡站了整整半日,演播廳里不知是誰先屏住了呼吸。
天幕之上,雪還在下。
劉徹緩緩轉身,踏雪往回走,長樂宮的宦官、聞訊趕來的百官,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所有人都偷偷抬眼,打量著這位終於沒了枷鎖的年輕天子,揣測著他是悲是喜。
年輕人走過人群,腳步不停,只吐出三個字。
「傳詔吧。」
聲音不高,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吃飯喝水的小事。
可就是這三個字進入在場所有老臣的耳朵里,砸得他們齊齊打了個寒顫。
幾位竇氏的老臣猛地抬頭,臉上的悲色還沒褪乾淨,已經添了一層掩不住的慌。
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,老太后在的時候,他們是壓天子的人。
老太后不在了,他們是被天子記了六年帳的人。
彈幕瞬間爆炸。
「來了來了來了!清算要來了!」
「竇家快跑!哦不對,跑不掉了:。」
「六年啊,誰踩過他,誰貶過他的人,誰殺過他的人,這位怕是一本帳都記著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