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鐵林連滾帶爬衝上坡頂,一眼瞅見顧青裴躺岩板後頭,臉白的沒一點血色,腿肚子當場就軟了。
「顧…顧領隊!你咋了這是!可別嚇我啊!」
「腰…舊傷…」顧青裴牙關咬的咯咯響,冷汗一層一層往下淌,「扶我起來…」
「扶啥扶!」陸一北一把按住她肩膀,「腰椎痙攣,這會兒亂動,癱了你負責?」
周鐵林湊上來搓著手直轉圈,「那咋整啊,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,要不…要不我打電話叫救援?」
「叫救援?」陸一北頭都沒抬,「從這兒到能落直升機的地方十幾公里,等人來了她這腰也廢了,都散開,別圍著擋風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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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呼啦一下往後退,程舒窈擠在最前頭,急的原地直蹦,「陸一北,你會弄嗎?不會別瞎弄啊!」
「祖傳的。」陸一北把袖子一擼,「上回扭腳那姑娘誰治好的?」
人群里立馬有人喊,「我!我!陸哥兩下就給我按好了,神了!」
顧青裴躺那兒,疼的眼圈都紅了,還硬撐著擠出一句,「不用…我歇會兒就好…讓開…」
「歇會兒?」陸一北樂了,「顧領隊,你這腰裡頭那兩條肌肉,擰的跟麻花似的,一條一條全是死疙瘩,這是五年的陳年老傷,歇會兒能好?糊弄鬼呢。」
顧青裴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五年。
這數字她誰都沒說過,隊裡人只知道她有舊傷,沒人知道具體幾年,這小子手往上一搭就摸出來了。
「你…你咋知道五年…」
「手摸出來的。」陸一北手指頭往她腰椎兩側一按,「這疙瘩的硬度,少一年都攢不出來,躺好,別說話,說話泄氣。」
顧青裴還想犟,腰裡又是一陣鑽心的疼,疼的她悶哼一聲,到嘴邊的話全砸回去了。
「疼就對了。」陸一北找准了位置,手掌根往下一壓,「忍著點,頭一下最疼。」
話音沒落,掌根發力。
「嘶…!」
顧青裴整個人彈了一下,指甲差點摳進岩板縫裡,那股疼勁兒從腰眼直竄後腦勺,疼的她眼前發黑。
「疼疼疼…輕點…」
「輕點沒用,這疙瘩得揉開。」陸一北手上不停,力道又穩又沉,一下一下往深處推,「你這傷當年沒養利索就接著造,造了五年,肌肉全記住疼法了,得一下一下給它掰回來。」
推到第七八下,顧青裴忽然覺得腰眼裡那股死疼勁兒鬆了。
一股熱乎氣順著掌根往肉里鑽,擰了五年的疙瘩一寸一寸化開,化開的酸脹勁兒順著脊椎往上爬,爬的她鼻子一酸。
多少年了。
這腰疼了五年,疼的她夜裡翻不了身,疼的她再不敢跟人結伴走線,疼的她把自己裹成一塊冰,誰靠近扎誰,結果今兒讓個認識六天的小子,擱這荒山坡上,幾下就給揉開了。
「好點沒?」陸一北問。
顧青裴沒吭聲。
不是不想答,是嗓子眼堵的慌,一開口怕帶出別的動靜來。
周圍幾十號人全看傻了。
「真…真按好了?」
「顧領隊臉有血色了!」
「我靠,陸哥這手藝,擱城裡開個店不得排隊排到明年?」
侯晨站人後頭,眼珠子瞪的溜圓,嘴裡嘀嘀咕咕,「唱歌治病修東西,這小子到底啥來路啊,咋啥都會…」
嚴磊沒吭聲,臉一陣青一陣白,心裡那點算盤嘩啦啦全塌了,這小子越邪性,他越睡不著覺,鷹嘴崖那事兒真讓他翻出來,自己這條命都不夠賠的。
陸一北手上接著推,腦子裡忽然叮的一聲。
【叮,深度洞察觸發,目標人物顧青裴,檔案調取中…】
介面上紅字黑字一行一行往外蹦。
【顧青裴,二十七歲,前省登山隊隊員,五年前黑風口山難倖存者,同行四人,三人遇難,含其未婚夫,事故原因,領隊誤判天氣強沖埡口。】
陸一北手上頓了半拍,又接著推,面上沒顯一點。
黑風口,山難,四個人上去一個人下來。
【目標人物事故後退出省隊,輾轉各戶外俱樂部任領隊,八年間帶隊零事故,作風嚴苛,拒人千里,經綜合判定,其冷漠外殼系創傷後自我封閉,本人品行清白,身處灰色圈子八年未同流合污,多次暗中阻攔隊內違規操作。】
陸一北心裡那點東西沉了一下。
合著這姑娘天天冷著張臉,眼睛長頭頂上,是讓人拿命換來的教訓給凍的,她催隊催的狠,規矩立的死,押金扣的凶,全是怕,怕再有人擱她隊裡出事。
八年零事故。
擱這烏煙瘴氣的圈子裡泡了八年,錢富貴砸錢砸不動,周鐵林拉攏拉不動,一個人硬扛著,扛的腰裡全是疙瘩,扛的夜裡翻不了身。
【綜合判定,目標人物顧青裴列入核心拯救物件,拯救任務生成中,當前進度百分之五。】
陸一北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,行吧,這單子他接了。
「翻個身。」他拍拍顧青裴的背,「趴著,後頭還有兩下。」
顧青裴這回沒犟,乖乖翻了,翻完自己都覺得不對勁,她顧青裴啥時候這麼聽過話,擱隊裡她咳嗽一聲全隊立正,今兒讓個小子指揮的團團轉,偏偏還不想反抗。
陸一北最後兩下收工,手掌一抬。
「成了,躺一刻鐘再動,今兒後頭的路你別走了,坐保障車。」
「不行。」顧青裴撐著要起來,「我是領隊,隊裡不能沒人帶…」
「領隊個啥。」陸一北一把給她按回去,「你這腰今兒再使一回勁,明兒直接抬下山,隊裡沒了領隊是大事,沒了你是更大的事,躺好。」
顧青裴讓他按的動彈不得,仰面朝天躺著,瞅著頭頂那片雲,忽然開口,聲音悶悶的。
「陸一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手藝…跟誰學的。」
「祖傳的。」陸一北張嘴就來,「我家祖傳三樣,推拿,修東西,看人。」
「看人?」
「嗯。」陸一北收拾著東西,語氣平的很,「我看人準的很,這隊裡誰是啥貨色,我一眼一個準,有人揣著壞水,有人揣著金子,有人揣著一肚子事兒裝沒事人。」
顧青裴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這話往哪兒指呢。
她側過頭瞅他,這小子蹲旁邊擰水壺蓋,側臉平平靜靜的,啥都瞅不出來,可那句「揣著一肚子事兒裝沒事人」,跟根針似的,扎的她心口一縮。
「你…」她張了張嘴,「你瞅出我啥了?」
陸一北擰好壺蓋,扭頭沖她樂了一下。
「瞅出你是個好人。」
顧青裴愣住了。
好人,這倆字她八年沒聽過了,隊裡人怕她,背後罵她冷血,罵她老處女,罵她讓人甩了才變態,啥難聽的都有,就是沒人說過她是好人。
「好人個屁。」她把頭扭回去,眼睛有點熱,趕緊拿胳膊擋了,「我這人脾氣臭,規矩死,全隊沒一個不煩我的。」
「煩你說明他們心虛。」陸一北站起身,把手杖往肩上一扛,「規矩立給壞人煩的,好人走你的規矩,踏實。」
顧青裴躺那兒,胳膊搭眼睛上,半天沒吭聲。
風從山脊上刮過去,雲影子在她臉上一塊一塊的挪,她緊咬著的薄唇動了動,到底鬆開了一條縫。
「陸一北。」
「又咋了。」
「謝了。」
倆字,說的又輕又快,說完就把臉別過去了。
陸一北瞅著她那彆扭樣,心裡直樂,這高嶺之花啊,冰殼子厚是厚,可殼子底下那點熱乎氣,已經開始往外冒了。
坡底下,周鐵林張羅著隊伍重新開拔,嗓門喊的震天響,程舒窈跑前跑後的幫陸一北收拾東西,嘴裡還念叨著晚上營地要吃啥。
沒人瞅見,保障車後頭,錢富貴捏著手機站陰影里,眼睛釘著坡上那倆人,金表在腕子上勒出一道紅印。
一個沈幼薇跑了,一個顧青裴貼上來了,這小子是專跟他作對來的。
「錢總,看啥呢?」嚴磊湊過來。
「看啥。」錢富貴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,聲音壓的又低又狠,「看一個活不長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