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那一百米,坡陡的邪乎,岩板斜著往天上插,風從山脊那頭灌過來,刮的人眼睛都睜不開。
顧青裴把最後那點家底全掏出來了,步頻拉滿,每一步都往死里蹬,肺管子燒的生疼,喉嚨里一股鐵鏽味。
身後的破風聲還在。
半步,就半步,跟釘在她影子上似的,她快那影子快,她變節奏那影子跟著變,甩了整整一公里,愣是沒甩掉。
顧青裴後槽牙咬的咯咯響,走線八年,她讓人追過,可那都是開局讓人咬兩口,三百米內必甩乾淨,今兒這算什麼,讓人貼著屁股攆了一路,攆的她心口發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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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米。
山脊線就在眼皮子底下,一道棱,翻過去就是平坡。
顧青裴吼都沒力氣吼,腰一沉,整個人往前扎,這是搏命的跑法,膝蓋腳踝全不要了,就賭這一口氣。
旁邊那道影子忽然動了。
陸一北腳底下換了落點,不跟她的線了,斜著切上一塊翹起來的岩板,手杖往石縫裡一點,整個人借力盪上去,兩步,就兩步,人已經跟她並齊了。
顧青裴眼珠子都瞪圓了。
並排了。
這坡上,這風裡,海拔兩千米的衝刺線上,有人跟她顧青裴並排了。
最後十米,陸一北那步子邁的,穩的嚇人,一步是一步,落腳又輕又狠,反觀她自己,腿已經開始打飄,全憑一口氣吊著。
衝線。
陸一北前半個身子先壓過去,不多,就半個身位,可就是這半個身位,把八年的神話壓了個稀碎。
……
坡底下,幾十號人仰著脖子,鴉雀無聲。
風颳過去,沒人說話,侯晨的嘴張著,半天合不上,手裡的水壺掉了都不知道,骨碌碌滾下坡去。
「贏…贏了?」程舒窈站人群前頭,嗓子都劈了,「我搭檔贏了?!」
沒人答她,全隊上下幾十雙眼睛,全釘在山脊線上,誰都瞅明白了,今兒這坡上,真出大事了。
「我靠…」大劉扶著老貓的肩膀,腿肚子直哆嗦,「那小子把顧領隊超了…半個身位…」
「八年啊…」老馮一屁股坐石頭上了,「顧領隊走線八年,讓人超了…」
周鐵林拄著杖僵在半坡,臉上的汗一層接一層,心裡那本帳嘩啦啦全亂了,這小子哪是吊車尾,這是尊瘟神,白天超他的隊,晚上還要算他的帳,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嚴磊的臉更難看,一陣青一陣白,鷹嘴崖那塊石頭是他撬的,當時瞅著陸一北裝備全毀還覺得解氣,現在回想起來,後脖頸子直冒涼氣,這種人,真讓他惦記上,自己這條命夠賠幾回。
……
山脊線上,風呼呼的刮。
顧青裴雙手撐著膝蓋,胸口起伏的跟風箱似的,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砸,吧嗒吧嗒砸在岩板上。
她緩了足足半分鐘,才抬起頭。
陸一北站兩步開外,呼吸已經壓勻了,腦門上見了層汗,可那氣定神閒的架勢,哪是剛沖完十公里陡坡的人,擱這兒遛彎呢。
「你…」顧青裴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說啥。
罵他藏拙?人家憑啥把家底亮給你看,說他使詐?人家一步一個腳印跑上來的,全隊幾十雙眼睛瞅著呢。
八年了,她走線八年,眼睛長在頭頂上八年,全隊上下誰見她不矮三分,錢富貴那種貨色砸錢都砸不動她,結果今兒,讓個穿女款衝鋒衣的毛頭小子,在她最得意的坡上,堂堂正正的超了半個身位。
心裡那點冷傲,咔嚓一聲,碎了一地。
碎完居然不疼,反倒有點空,空落落的,又有點說不上來的鬆快。
「接著。」
一包東西拋過來,顧青裴下意識接住,攤開手一瞅,電解質粉。
「衝線之後半小時內補,不補明天腿抽筋抽死你。」陸一北把手杖往肩上一扛,語氣平的很,跟說今兒天氣不錯似的。
顧青裴捏著那包粉,愣住了。
她預想過一百種場面,贏了的人要麼狂要麼裝,要麼陰陽怪氣的踩她兩腳,換她自己贏了,高低也得損對方兩句,結果這小子啥都沒有,就扔過來一包粉。
「你不說點啥?」她忍不住問。
「說啥?」
「你贏了我。」
「哦。」陸一北撓了撓頭,「那…承讓?」
顧青裴讓他這一下噎的,差點笑出來,趕緊繃住,繃的嘴角直抽抽。
「你藏了六天。」她盯著他,「刀鋒山脊我就瞅出你不對勁,鷹嘴崖撲石頭那股果斷更不對勁,我琢磨著你頂多是個練過的,沒想到…」
「沒想到練的這麼深?」
「嗯。」
「顧領隊。」陸一北樂了,「這隊裡藏東西的人多了去了,有人藏錢,有人藏壞水,我藏點腿腳功夫,算老實的了。」
這話裡有話,顧青裴眼皮跳了一下,鷹嘴崖那塊石頭的底座她親手驗過,新撬的痕跡明明白白,這事兒她憋兩天了,一直沒逮著機會發作。
「那石頭的事…」她剛開了個頭。
話沒說完,腰裡頭忽然咯的一聲。
顧青裴整個人僵住了。
一股疼勁兒從腰椎那塊炸開,順著脊椎竄上後腦勺,疼的她眼前一黑,腿一軟,人直挺挺就往旁邊栽。
「喂!」
陸一北眼疾手快,一個箭步搶上去,胳膊一抄把人架住,入手才發現這姑娘渾身繃的跟塊鐵板似的,肌肉全在抽筋,一寸一寸的抖。
「腰…我的腰…」顧青裴臉白的沒一點血色,牙關咬的咯咯響,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,「舊傷…犯了…」
「別動,千萬別動。」陸一北架著她慢慢往下放,放平了擱在一塊背風的岩板後頭,手往她腰上一搭,隔著衣服一摸,心裡咯噔一下。
腰椎兩側那兩條肌肉,硬的全是疙瘩,一條一條擰著,這哪是一天兩天攢出來的,這是常年累月往死里造,造出來的老傷。
「幾年了?」陸一北問。
「五…五年…」顧青裴疼的聲音都變了調,「老毛病…歇兩天就好…你讓開…讓隊裡人瞅見…」
「瞅見咋了,腰疼犯法啊?」
「我是領隊…」顧青裴掙扎著想撐起來,剛撐起一半,腰裡又是一陣鑽心的疼,疼的她悶哼一聲又砸回去了。
「領隊個屁。」陸一北一把按住她肩膀,「這會兒你就是個病號,老實躺著。」
坡底下,程舒窈第一個瞅見山脊線上不對勁,顧青裴咋躺下了,陸一北蹲旁邊按著啥。
「出事了!」她嗷一嗓子,「顧領隊倒了!」
全隊嗡的一下炸了,幾十號人呼啦啦往坡頂涌,周鐵林跑的最快,心裡直打鼓,這祖宗可別出事,顧青裴要在他隊裡躺了,這俱樂部就真開到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