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繼續往前後翻,越翻越不對,同一地點的照片持續了十一天。
十一天。
我腦子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,我記憶里最多三天,甚至可能一天。
我去。
掛號。
見醫生。
拿藥。
回來。
後面就是吃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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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會十一天?
我強迫自己回憶,越想越亂。
藥那段時間本來就記得模糊,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把兩次就診記成一次,或者中間陪別人去過?
可照片明顯都是我拍的。
我繼續翻備忘錄。
大部分沒用,工作,地址,隨手記的帳。
我搜「藥」,出來幾條。
「吃完腦子像泡水。」
我看到這句還笑了一下,很像我會寫的。
下一條:「今天沒夢。」
再下一條:「寧願做夢。」
我盯了一會兒,往下翻,有一條日期在那十一天的第七天。
「別跟他說我醒著。」
我看了兩遍。
誰?
跟誰?
為什麼不能說?我完全沒印象。
下一條:「白天太亮。」
再下一條:「那個男的又坐門口。」
我一下想到剛才夢裡站在出口旁邊的東西,又馬上告訴自己別往上套,夢剛發生,我現在拿什麼都能對上。
繼續翻。
「裝睡。」
「別動。」
「等他走。」
「今天太陽不錯。」
還有一句:「編劇是我,多慘都認。」
我盯著這句看了很久,這句話我一直記得,可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說的。
七年前已經有了,那說明更早。
我繼續看。
照片最後一天,有一條稍微長一點的備忘錄。
「藥吃了以後像死人,什麼都沒了,夢也沒了,這樣活著跟醒有什麼區別,出去以後停掉,曬太陽。」
最後三個字讓我停住。
曬太陽。
我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。
以前一直覺得這只是習慣,天氣好就喜歡出去,狀態差就去曬,現在第一次想到,會不會跟那段時間有關。
可能也沒什麼,人總會給自己的習慣找起源,我甚至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有點過度解釋了。
我把備忘錄關掉,又搜「2:27」。
居然真有。
一條。
創建時間七年前凌晨兩點二十九。
內容第一行:02:27。
下面還有兩個字:又是。
我靠在沙發上,半天沒動。
又是。
說明七年前,這個時間就已經反覆出現,可為什麼?我一點都不記得。
我繼續翻雲端錄音,那段時間有六條。
前幾條沒什麼。
摩擦聲。
咳嗽。
電視。
護士推車。
最後一條兩分零八秒。
我看到長度的時候心裡就開始不太舒服,我其實不想點,手指懸著。
最後還是按了。
開頭很安靜,有人翻身,床響,我聽見自己的呼吸,很慢。
過了差不多半分鐘,有女人說話。
離得遠聽不清。
我把音量調大。
有腳步。
後來像有人在床邊拉了一下椅子。
一分鐘左右,女人問:「還醒著嗎?」
沒人回。
錄音里的我也沒出聲。
我坐在現在的沙發上,手臂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過了一會兒,她說:「沒事了。」
我看著手機。
女人停了一下,「已經醒了。」
我呼吸慢下來。
接著:「別想了,睡吧。」
我一直聽到錄音結束。
屏幕停在那裡。
客廳里很安靜。
我沒有馬上重播,因為那幾句話我太熟了。
不是聲音熟,是話熟。
沒事了。
醒了。
別想。
睡吧。
七年前,那個時候我根本不認識現在睡在臥室里的她。
我又聽了一遍,還是認不出錄音里的女人。
像護士,也像醫生,像家裡誰,可越聽越不確定,聲音這種東西隔著舊錄音會變,再說七年前的聲音和現在也不一樣。
我聽到第三遍的時候,臥室里突然有動靜。
門開了。
她站在門口。
「你還不睡?」
我猛地抬頭,她被我嚇了一下。
「你幹嘛?」
「沒幹嘛。」
「你臉怎麼這麼白?」她走過來。
我把手機按滅,她在旁邊坐下伸手碰我額頭。
「是不是又做夢了?」
我看著她:「我們認識多久了?」
她愣住,然後報了一個時間,跟我記得一樣。
我繼續問:「你去過安定醫院嗎?」
她表情變了一下,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跟我說過這些話?」
「什麼話?」
我慢慢說:
「沒事了。」
「已經醒了。」
「別想了。」
「睡吧。」
她聽完以後,先是一臉莫名其妙。
過了幾秒,居然笑了。
「這誰沒說過?」
我沒笑。
她看我表情不對,笑也收了,「到底怎麼了?」
我本來想把錄音放給她,手都已經碰到屏幕了,最後還是沒放。
不知道為什麼,可能是怕她聽完以後也覺得我有問題,也可能是我自己還沒想明白。
她嘆了口氣,「你現在這個狀態真的不對。」
我身體一下繃住。
她沒發現,繼續說:「先別想了,你已經醒了。」
我沒出聲。
她手還放在我肩膀上。
「沒事了。」她說,「快睡吧。」
窗外有車。
廚房冰箱還在響。
牆上的時間正常往前走。
我也知道這些話都很普通,任何一個人看見做噩夢的人,大概都會這麼說。
可我坐在那裡,突然特別不想聽,因為我分不清到底是她在重複七年前那個人的話。
還是七年前那個人、她、我媽,還有更早以前那些我已經不記得的人,本來就一直在說同一套東西。
第二天早上我給我媽發了消息,問七年前我在安定醫院待過多久。
這一晚又沒怎麼睡。
後半夜我進臥室了,她睡她的,我躺在旁邊睜著眼,最開始還會看時間,後來也不看了,因為看了也沒用。
三點四十,四點二十,五點零幾,時間一直在走,窗外偶爾有車,樓上有人沖馬桶,隔壁不知道誰咳嗽了兩聲,一切都正常,可我就是睡不著。
快天亮的時候迷糊了一陣。
有沒有做夢我不知道。
可能做了,只是醒來以後什麼都沒留下。
我媽快中午給我回了一條:
「你當時住了差不多十天吧,我也忘了,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半天,第一反應是她記錯了。
真的。
不是嘴硬。
因為我腦子裡那段記憶太完整了,至少在「我沒有住院十天」這件事上,我一直特別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