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華沙。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的跑道被太陽曬得發軟。
伊萬在訓練前用水管澆了一遍跑道,水汽蒸騰起來,整個體育場裡瀰漫著一股濕橡膠的氣味。
雅庫布赤裸著上身,他的胸肌和肱二頭肌增大了一圈,整個人看上去呈一個非常漂亮的倒三角。
最近的兩個月,伊萬讓他重塑了起跑後那七步的擺臂,所以他增加了上肢力量的練習,加上米哈爾的蛋白粉,效果顯著,他在前七步又偷到了0.05秒左右的時間,更重要的是,他攻第一個欄更從容了點,這讓他把以前絲滑的欄間節奏全找了回來。
站在起跑器前面,左腳踩住踏板的邊緣,調整了一下位置。這幾月來,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左腳在前的姿勢,他低頭看著右腳踝。肌效貼從腳後跟一直貼到小腿中段,是漢娜早上給他貼的。
「你今天跑三組,」伊萬站在終點線附近,
「全力,不保留。我想看看你現在能跑多少。」
雅庫布點了一下手機上播的視頻。
他蹲下去。指尖按在滾燙的橡膠上。閉上眼睛,深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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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各就位,預備,啪!」
起跑器上的蹬踏發出了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第一步左腳,蹬出去的力量從腳尖貫穿到大腿。第二步蹬右腳,跟腱承受了衝擊,但回應得利落。噠!噠!噠!噠!噠!噌!第一個欄過了,噠!噠!噠!噌!第二個,噠!噠!噠!噌!第三個……第四個欄時,他感覺自己不像在地上跑,腳掌扒地的那一下輕得像貓。
衝線。他過線之後繼續跑了大約十五六米。
雅庫布左腳小腿肚肌肉抖了一下,像是痙攣,他坐了下來,輕輕按壓了一下,又敲了敲,就鬆了。
他就坐在那裡,等伊萬過來。
伊萬在終點線旁邊,低頭看著秒表,看了大約三秒。然後他抬起頭來,嘴唇動了一下,向雅庫布跑去。
伊萬小跑過來,這可驚了雅庫布一下。
這老傢伙可從來都是不緊不慢的。
「12秒86。」
「手機亮屏我就按的。」
雅庫布彎著腰喘氣,聽見了那個數字。12秒86。
他直起腰,看著伊萬。伊萬把秒表舉起來讓他看清楚,數字停在12秒56上。訓練成績,超風速了?沒有風。跑道上空無風,水汽正在蒸發。12秒86。
「你跑進12秒9了。」伊萬說。
「差不多,只要你手不抖,」雅庫布笑著。
「再抖,0.3秒是夠的,其實最多0.25秒!我沒那麼老。」伊萬說道。
「你是知道這12秒86的,你一定知道。」
雅庫布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12秒86,放到任何一場國際大賽里,除了科爾,沒有人能贏他。
「你那右腳沒問題吧?我看出來了,絕對沒問題。」
他右腳跟腱在衝線之後開始發燙,是加速跑之後的正常溫度。他低頭看了看,肌效貼下面什麼都看不見,但他能感覺出來,那個硬邦邦的鈣化點,今天沒有抗議。
「右腳它撐住了。」雅庫布說。「左小腿有點痙攣,第二次了,按壓放鬆後像沒事了。」
「你左小腿腿肚肌肉長粗了些,你改七後我都看出來了。等下拉伸充分一點。」伊萬收好秒表,「今天不要跑了。明天減量。後天再跑一組。最後這三十天,讓身體蓄力。」
那天訓練結束後,他坐在跑道邊上,跑鞋脫了,光腳踩在被太陽曬熱的橡膠上,看著前方的十個欄架。12秒86。他跑出了一個他二十五歲以後再也沒有跑出過的數字。他花了四個多月從13秒75跑到了12秒86。剩下沒多少天了,他只需要穩住這個速度,然後到格蘭德跑出一次,哪怕只跑出一次。
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米哈爾發了條消息:「聽說你跑了12秒86。我閨女今天在客廳跑,摔了一跤。她說'爸爸我像雅庫布一樣快。'我說你跑得比雅庫布快,因為你摔了不哭。她信了。」
雅庫布看著屏幕笑出了聲。他回:「你告訴她,等她學會不摔時,我請她吃餃子。」
當天晚上,雅庫布接到了克維亞特的電話。老記者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:「12秒86?訓練成績?」
「訓練。」
「正規嗎?有電動計時?」
「伊萬的秒表。」
「那就是正規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克維亞特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急促,「如果你在格蘭德跑出12秒86,你是世界第二。世界第二。科爾之外沒有人能蓋過你。」
「知道。」雅庫布覺得記者就屁話多。
「你為什麼這麼冷靜?」
雅庫布拿著手機站在窗前,「因為我還沒在格蘭德跑出來。訓練和比賽不一樣。」
克維亞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你說得對。比賽不一樣。但你跑出了這個數字,你腦子裡應該知道,你做對了。」
「嗯。做對了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,雅庫布翻出父親的照片。1979年,維也納。二十四歲的父親蹲在起跑器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照片翻過來,看著自己寫的那兩行字,「莫斯科,我會去的」下面,「格蘭德,我去」,再下面,「柏林,我也去」。他用一支筆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
「12秒86。」
然後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裡,合上蓋子,放回床頭櫃底層。他關上燈,躺下來。右跟腱在黑暗裡安靜地待著。
第二天中午,米哈爾來了。他提著一瓶波蘭伏特加,純透明的,標籤上印著一頭白鷹。
「你這是要幹嘛?」雅庫布看著那瓶酒。
「慶祝。你今天不練吧?」
「今天減量,上午跑完了,下午休息。酒我可不喝,別害我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米哈爾擰開瓶蓋,往一個玻璃杯里倒了一點點,給了雅庫布,自己的杯子倒滿。
「你不能多喝。就一口。敬12秒86。餘下我喝!」
「你不會借我的名頭從你老婆那套到錢,然後買酒自己喝吧?」雅庫布笑道。
「那就給你半杯,餘下我喝行不?」
「那你下次的酒呢?」
米哈爾只好給雅庫布倒了半杯。
雅庫布接過杯子。米哈爾舉起杯子,跟他的碰了一下。
「敬你的跟腱。它還沒斷。」
「敬你的女兒。她跑得比我快。」
伏特加從喉嚨滑下去,像一條滾燙的細線。米哈爾被嗆得咳了兩聲,雅庫布臉頰開始發熱。
「你怕嗎?」米哈爾突然問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「格蘭德。」
雅庫布把玻璃杯放在桌上。他看著窗外的維斯瓦河。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斷了。斷了還跑不過科爾。」
米哈爾也看著他看的方向。「你斷了也跑不過科爾,那是命。你不斷也跑不過科爾,那也是命。但你斷了還跑,那是你的。」
雅庫布轉頭看著他的朋友。米哈爾臉上有那種笑,把很多東西壓住的笑。
「你去格蘭德。去跑。我在電視前面看著你。我閨女如果沒睡,她也看。」米哈爾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,「她聽不懂,看不明白。但她長大了會知道,以前有個人叫雅庫布,他三十歲改七步,跑進了12秒86。她以後學跨欄時會說'我認識他'。」
「你別讓她學跨欄。」
「我沒讓她學。但攔不住。」米哈爾走到門口,回頭說,「這瓶酒剩下半瓶,你跑完了回來我們再喝。我跟你說好了。」
「說好了。」
米哈爾走了。門關上之後,雅庫布看著那半瓶伏特加。他走過去把它收進柜子里,放在最上面一層,夠不到的地方。留著。跑完了再喝。
距離格蘭德沒多少天了。
這幾天裡,他每天跑兩組。腳踝的狀態穩定在「不疼但發燙」的水平。高水平的成績在後續的訓練中又出現了兩次,12秒89,12秒91。伊萬每次看到秒表的數字,就只點一下頭,什麼也不說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信任。
雅庫布看著日曆上的數字一天一天地翻過去。右腳跟腱在每天訓練結束後都會輕微腫脹,但第二天早上會消下去。它開始習慣這個強度了。它開始相信雅庫布了。左腳的小腿有過一次痙攣,是有一次晚上睡覺躺下後不久,持續了十幾秒。雅庫布希伸了一下。揉了揉,就松下來了,第二天,他訓練時對小腿肚肌肉多拉伸了一會,訓練下來並沒有什麼大問題。
出發前五天,漢娜做了一次全面檢查。探頭在跟腱上掃了三遍,每一遍她都在同一個位置停了一下,鈣化點的邊緣。雅庫布看著她的臉。她的表情平靜,但她的眼睛在動。
「怎麼樣?」他問。
「鈣化點沒有擴大。周圍軟組織的水腫消了百分之八十。筋膜,上次有微小撕裂的點,已經癒合了。」她摘下探頭,看著他的眼睛,「它的狀態,是你改七步以來最好的。」
「最好的?」
「最好的。」她站起來,「但它還是硬。還是比正常跟腱少了百分之三十的彈性。你要記住,它最好的狀態,也是脆的。」
雅庫布點了點頭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她手上還有凝膠的殘留,涼涼的,滑滑的。「脆的我也跑。」
「我清楚你會跑。我只是告訴你,在起跑線上,你蹲下去時,你要知道。你的跟腱今天是最好的它。但它隨時可能是最壞的它。你要有準備。」
「我有準備。」
她把手抽回來,擦了擦凝膠,收好儀器。「那你準備好了。」
出發前一晚,雅庫布在斯魯熱維茨體育場跑了個110米。跑道在路燈下面泛著暗紅色的光,欄架被收進了器材室,跑道上是空的。
他走到起跑器前面,蹲下去。左腳踩住踏板。明天他就要離開華沙,去格蘭德。他蹲在空無一人的跑道中央,做了一個起跑的動作,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沒有跑出去,只是做了前三步的預動。右腳跟腱回應了他,柔和的,溫順的,像一隻聽懂了口令的動物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橡膠灰。
「後天見。」他對著空跑道說。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他走過體育場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,那四盞鹵素燈還亮著,照在空跑道上,像四輪小小的月亮。
他走回公寓。漢娜在等他。行李箱攤在地板上,機票放在茶几上,明天的航班,華沙到格蘭德,經停維也納。
「你緊張嗎?」漢娜坐在沙發上問。
「不緊張,一點都不。」
「你說不緊張時就是在緊張。」
「那算有一點吧。」
她站起來走過去,抱住他。下巴擱在他肩膀上:「你後天上跑道時,我會坐在看台上。你跑時不要看我。看你的欄。跑完了再找我。」
「呵呵,我跑時還會看你?」
「你跑進12秒86,我請你看海。你跑不進,我也請你看海。反正都去!」
「好。你賴上我了!」
兩個人拉著手,站在行李箱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