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影走後的第二天,天剛亮,傳送陣就亮了。
機庫里,蘇建軍手裡的刻刀「噹啷」掉在地上。面前那堆刻了一半的鐵片,忽然全亮了。幾十塊鐵片同時發出金銀色的光,紋路在金屬表面一條條往外冒。
醫療艙里,所有儀器的屏幕同時閃了一下。趙磊猛地抬起頭,手心裡那個灰色的字瘋狂地扭動。
甲板上,白光們全部停住了。它們本來飄在各處,此刻所有光團同時轉過頭,朝著傳送陣的方向。齊刷刷的。
顧寒舟的劍,出鞘了一寸。
他胸口的印記燙了起來。
「來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傳送陣往常三息就夠了,這次亮了整整三十息。光從白色變成金色,又從金色變成紫色,最後「嗡」的一聲炸開。
光柱里站著一個人。白色的道袍,墨色的長髮,一根木簪挽著髮髻。他負手站在那裡,眼睛閉著。
玄微真人。
天天看小說->𝕥𝕥𝕜𝕒𝕙.𝕥𝕨
太虛仙宗宗主。
他睜開眼睛的瞬間,整個實驗艙的燈光都暗了一瞬。
蘇糖被震醒了。她坐起來,房間裡安安靜靜的。小白縮在天花板的角落裡,比往常更淡了一點。
昨晚她很晚才睡著。手裡空空的,心裡也空空的。
她光著腳爬下床,剛走到門口,就聽到走廊里有人在跑。
「傳送陣有異常!」
「好像是修仙界那邊來的!」
蘇糖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,眼睛慢慢亮了。
「師父?」
她撒腿就跑。
實驗艙門口已經圍滿了人。士兵們舉著槍,周建國站在最前面,林深跟在他旁邊,顧寒舟的手按在劍柄上。
玄微真人走了出來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落下,空氣里的靈氣就顫一下。前面的士兵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師父。」顧寒舟上前行了個禮。
玄微真人點了點頭。「傷好了?」
「好了七成。」
玄微真人嗯了一聲,目光越過所有人,看向了艙頂。像是能穿透幾層甲板,直接看到天上那扇門。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周建國的後背開始冒汗。
「這東西,」玄微真人終於開口,「在天上掛了多久了?」
周建國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十五天。」
玄微真人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哎——真人您——」
「去甲板。」
蘇糖趕到的時候,師父已經站在甲板上了。
「師父——!」
她邁著小短腿衝過去,一頭撲進玄微真人懷裡。
玄微真人的腳步頓住了。剛才還淡漠得像萬古寒冰的眼神,一下子就化了。
他蹲下來,把蘇糖抱起來,聲音低低的:「糖糖。」
「師父你怎麼來了呀!你傷好了嗎?」
「好了。」玄微真人摸了摸她的頭,「想你了,來看看。」
蘇糖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。師父的懷抱還是涼涼的,硬硬的,跟以前一樣。
她本來想問影影的事。可是話到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
她不想讓師父擔心。
玄微真人抱著她站起來,抬眼看向天上那扇門。他伸出一隻手,指尖朝著門的方向輕輕一點。一道極細的金色靈光射了出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金光眨眼就到了門前。可是它停住了。就在離門還有一米的地方,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上。
金光掙扎了幾下,碎了。
甲板上一片死寂。
玄微真人的眉頭皺緊了。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門上有一塊黑斑。」
周建國一愣。
「什麼黑斑?」
「邊緣。」玄微真人抬了抬下巴,「很小。一直在。」
周建國抬頭去看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相信玄微真人不會看錯。
「那是昨天留下的。」他說,「昨天黑色的東西破了門,後來又退了回去。退完之後,門上就多了一塊黑斑。」
玄微真人沒再說話,只是把那扇門又看了一遍。
「這不是修仙界的東西。」他說。
「我們知道。」周建國的聲音發乾。
「也不是凡間的。」
會議室里,所有人坐著。玄微真人坐在主位上,蘇糖坐在他腿上,手裡拿著一根糖葫蘆。她吃得很慢,平時早兩口啃完了,今天啃了半天還剩一半。
林深把這半個月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說得很細,每一個時間點,每一個細節。
玄微真人一直沒說話。他靜靜地聽著,手指輕輕敲著桌子。蘇糖啃完了糖葫蘆,正在玩他腰間的玉佩。
林深說完之後,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「你說,」玄微真人終於開口,「那個黑色的東西,從玉佩里出來的?」
「是。」顧寒舟說。
玄微真人的目光,落在蘇糖手裡那塊玉佩上。八種顏色在裡面慢慢轉著。最底下那個位置,空的。
「八色了。」他說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師父,您說什麼?」顧寒舟的聲音發緊。
「老夫當年把這塊玉佩交給糖糖的時候,只有八色。」玄微真人的聲音很低,「紅光、橙光、黃光、綠光、青光、藍光、紫光、白光。是老夫閉關前,親手從太虛寶庫取出來給她的。」
「那第九色——」
「第九色是後來才有的。」玄微真人說,「九色神光沖天而起的時候,整個九霄仙域都看見了。老夫當時以為是糖糖的靈根跟玉佩起了反應,生出了第九色。現在看來,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林深的聲音在抖。
玄微真人低下頭,看著腿上的蘇糖。蘇糖正舉著玉佩對著燈光看,手指划過最底下那個空掉的位置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。
「那個東西,不是玉佩里本來就有的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它從糖糖身上來,借玉佩住了一陣子。現在它走了,玉佩就變回八色了。」
「是糖糖自己的?」蘇建軍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。
玄微真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蘇糖那隻小小的、軟乎乎的手,那隻手正攥著玉佩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「老夫現在下不了定論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。」
「什麼事?」周建國問。
玄微真人抬起頭。
「老夫若是進去,」他說,「出不來。」
會議室里,一片死寂。
修仙界的天花板。他親口說,進那扇門,出不來。
周建國手裡的煙掉在地上。林深推了推眼鏡,推了三次都沒推上去。顧寒舟的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泛白。
蘇糖什麼都沒聽見。她把玉佩翻過來翻過去,忽然舉起來對著玄微真人:「師父你看,黑色沒有了。」
玄微真人低下頭。玉佩里,八種顏色慢慢轉著。最底下那個位置,乾乾淨淨的。
蘇糖把玉佩貼在臉上,小聲說:「它回家了。」
玄微真人沒有說話,只是把蘇糖抱緊了一點。
散會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了。
玄微真人抱著蘇糖走在甲板上。蘇糖趴在他肩膀上,困得打哈欠。
「師父,你今晚不走對不對?」
「不走。」
「那你陪糖糖睡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
蘇糖滿足地嗯了一聲,把臉埋進他脖子裡,很快就睡著了。
玄微真人抱著她,站在艦艏。風很大,吹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蘇糖的影子,安安靜靜地躺在甲板上。
然後他抬起腳,抱著蘇糖往回走。
天邊最後一抹光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