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第三場雨落完,龍虎山的風裡就浸滿了松脂的澀味。鴻蒙拎著鐵皮水壺往三清殿走的時候,鞋底碾過一層金黃的松針,脆響驚飛了樹椏上兩隻灰雀。他上山三年,每天這個時辰都要給石階上坐著的周老頭送水,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,哪塊石階缺了角,哪棵松樹下長著一窩酸漿草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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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頭是三清殿的守殿人,在這石階上坐了快六十年。沒人知道他的名字,山上不管老少都喊他周爺。以前他看鴻蒙,跟看山上其他雜役沒兩樣,眼神平得像殿外曬著的青石板,是看個活人的眼神。可那天之後,周老頭看他的眼神變了——那眼神深了,深得像後山谷底的老井,望不到底,望進去的時候,總覺得裡面晃著個影子,是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,終於踩著松針回來的人。鴻蒙說不上來那區別具體在哪,可他能感覺到,就像他能感覺到山雨要來時風裡的潮氣一樣。
以前周老頭看他,目光落下來就是落在他身上,掃過他破了洞的草鞋,掃過他虎口上裂了又好的凍瘡,掃過他懷裡揣著的半塊捨不得吃的糠餅。現在不一樣了,周老頭的眼神落在他臉上,總像是要穿過他的臉,去看他身後站著的什麼人。鴻蒙有時候被看得發毛,忍不住要回頭看,可身後只有被風吹得晃的松枝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鴻蒙第一次發現這件事,是在送水的時候。
鴻蒙第一次發現這事,是霜降那天送水的時候。前一晚剛下過霜,石階涼得冰骨頭,他拎著的鐵皮水壺外面凝了一層細水珠,冰得他手指尖發麻。走到第十三級石階的時候,周老頭抬起了頭,那眼神「啪」地落在他臉上,停了一下,就一下,短得像風吹滅了燭火又亮起來。可鴻蒙看出來了,那眼神里有東西閃了一下,不是平時那種渾濁的亮,是忽然跳起來的光,像井水裡忽然翻了個身的魚,尾巴掃過水麵,漣漪還沒散開,就又沉下去了。
鴻蒙把水壺遞過去,周老頭的手接過來的時候,指節擦過他的手腕,涼得像塊冰。那隻手瘦得只剩皮和骨頭,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深褐色松脂,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疤,是很多年前劈柴的時候被斧頭崩的。周老頭喝了一口水,喉結慢慢滾了一下,他的眼睛還落在鴻蒙臉上,沒挪開。鴻蒙蹲在石階下,膝蓋頂著涼冰冰的石頭,他等著周老頭說話,可周老頭沒說,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水,像在品什麼稀罕的好茶。喝完了,他把水壺遞迴來,指尖又擦過鴻蒙的手,還是涼的,眼睛卻還是看著他。
「周爺。」鴻蒙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在看什麼?」
周老頭說:「看你的臉。」
鴻蒙說:「我的臉怎麼了?」
周老頭說:「沒什麼。跟我認識的一個人的臉很像。」
鴻蒙說:「誰?」
周老頭說:「一個故人。」
鴻蒙說:「老雜役?」
周老頭說:「老雜役。」
鴻蒙說:「我跟他哪裡像?」
周老頭說:「你的臉。你的眼睛。你的鼻子。你的嘴。都像。」
鴻蒙說:「都像?」
周老頭說:「都像。但最像的是你的眼睛。」
鴻蒙說:「眼睛?」
周老頭說:「你的眼睛看人的時候,不看臉。看心。」
鴻蒙說:「心怎麼看?」
周老頭說:「心不用看。心用感覺。」
鴻蒙蹲在石階前,抬頭看著周老頭的眼睛。那眼睛是渾濁的,眼白上蒙著一層薄翳,像蒙了灰的玻璃,可那渾濁底下藏著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三清殿長明燈里跳的火苗,風一吹就晃,像是隨時要滅,可晃了那麼多年,它到底還是亮著。那光里裹著東西,鴻蒙能聞見味兒,是松脂的澀,是干餅的香,是放了很多年的陳酒的烈,它在等,等著風停,等著春天來,等著那個走了很遠的人終於站到面前。
他站起來。他轉身走了。
從那天起,鴻蒙開始留意周老頭的眼神。
從那天起,鴻蒙就總忍不住留意周老頭的眼神。他發現周老頭看別人的時候,眼神都是平的。看管事劉三,是看個頂事的後輩的眼神;看雜役孫六,是看個毛頭小子的眼神;看山上的老仙長,是看個外人的眼神,客客氣氣的,隔著距離。只有看他的時候,那眼神一下子就深了,深得能把人裝進去,像老井裡溫溫的水,水裡有條魚,遊了幾十年,從黑髮到白頭,從滿院松樹苗到松樹長得比殿頂還高,它就一直在那游,等著有人把它撈出來。
有時候鴻蒙在院子裡劈柴,眼角餘光掃過石階,總能撞上周老頭的眼神。那眼神里的東西總在變,有時候是懷念,像看著很多年前一起上山砍柴的夥伴;有時候是悲傷,像看著掉進山澗再也沒回來的小徒弟;有時候是欣慰,像看著自己種了幾十年的松樹終於結了松果。更多的時候是種鴻蒙說不清楚的情緒,像山腳下渡口邊上坐了一輩子的老艄公,看著船一艘艘靠岸,人一個個下來,他不喊,也不招手,就那麼坐著看,他要等的人在船上,他認出來了,可他不急,他等了一輩子,不差這一會兒。
鴻蒙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他。但他知道,周老頭把他當成一個人。一個周老頭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人。一個周老頭以為永遠不會來的人。一個周老頭已經放棄了等待的人。他來了。周老頭看見了他。周老頭認出了他。但周老頭沒有說。周老頭只是看。一直看。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看。
有一天,鴻蒙劈柴的時候,忽然覺得背後有人在看。
他轉過身。周老頭站在三清殿門口。扶著門框。看著他。那眼神很遠。遠得像是在看一個站在山那邊的人。鴻蒙放下斧頭。
「周爺。」他說。
周老頭沒動,就那麼扶著門框站著。下午的太陽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落到鴻蒙腳邊。他的臉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可鴻蒙能看見他的眼睛,那眼睛亮得嚇人,光從裡面漫出來,遠得像隔著好幾座山,又近得像貼在臉上。那光裹著風,裹著六十年的松脂味,裹著渡口邊等了一輩子的濕寒氣,落在鴻蒙臉上,像一隻溫涼的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。他就那麼看著鴻蒙走過來,看著這個穿破草鞋、揣半塊糠餅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像看著一個走了上千里路,鞋上還沾著外地塵土的人,終於推開了那扇等了一輩子的門。
鴻蒙走過去。
他走到周老頭面前。
周老頭伸出手,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在風裡抖,抖得很輕,像被風吹得晃的松枝。他的指尖先碰到鴻蒙的額頭,涼得鴻蒙顫了一下,然後慢慢往下滑,划過他結了痂的眉毛,划過他眼尾的凍瘡,划過他有點塌的鼻樑,划過他幹得裂了皮的嘴唇,最後停在他下巴上的小疤上——那是鴻蒙小時候逃荒摔的。他摸得很慢,很慢,像在摸一件埋在土裡很多年終於挖出來的瓷器,怕碰碎了,又怕不是真的。他的指腹上全是老繭,蹭得鴻蒙臉發癢,可鴻蒙沒躲,就那麼站著,讓他摸。
「你回來了。」周老頭說。
鴻蒙說:「我回來了。」
周老頭說:「我等了你很久。」
鴻蒙說:「多久?」
周老頭說:「一輩子。」
周老頭的手放下來。他轉過身,扶著牆,慢慢走回石階前,坐下來。鴻蒙跟在後面。
周老頭說:「你去劈柴吧。」
鴻蒙說:「好。」
鴻蒙轉身往柴堆走,走了十幾步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周老頭還坐在石階上,背對著陽光,眼睛閉著,松針落在他灰撲撲的道袍上,他像坐在那坐了幾百年的石像。可鴻蒙知道他不是石像,他是顆在土裡埋了六十年的松樹種子,硬邦邦的殼裹著,風吹雨打了一輩子,都以為它死了,可它沒死,它一直在等,等一場夠大的雨,等一個夠暖的春天,等那個能把它從土裡挖出來的人。現在那個人來了,種子要發芽了。
他走回柴堆前,拿起那把磨得發亮的斧頭,深吸了一口氣,松脂的澀味鑽進肺里,涼絲絲的。斧頭落下去,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手腕粗的松木應聲裂開,茬口光滑得像鏡面,能照見他亮得嚇人的眼睛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心裡還留著剛才周老頭指尖的涼意,那點涼意在皮膚底下竄,一直竄到丹田的位置。他把手按在小腹上,丹田暖烘烘的,那棵在他丹田裂縫裡長了半年的小芽,不知什麼時候抽了一片新葉,嫩綠色的,在暖融融的氣里輕輕晃,像在跟風打招呼。
他閉上眼,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。還是山腳下那個老渡口,周老頭坐在青石板上,手裡攥著半塊干硬的麥餅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江面。江面上飄著霧,一艘烏篷船從霧裡慢慢駛過來,船頭上站著個穿粗布短打的年輕人,肩上扛著把斧頭,鞋底還沾著松針。船越來越近,周老頭攥著麥餅的手慢慢鬆開了,他嘴角動了動,沒喊出聲,可眼睛亮了,像長明燈里忽然跳起來的火苗。風把他花白的鬍子吹得晃,霧散了一點,船靠岸了,那個年輕人踩著跳板走下來,一步一步,走到他面前。
鴻蒙睜開眼,風把松枝吹得晃,松針落在他肩膀上。他舉起斧頭,又一次狠狠劈下去,「啪」的一聲,松木裂開的脆響在院子裡盪開,茬口還是亮得像鏡面。陽光落在他手上,落在亮閃閃的斧頭上,落在石階上周老頭的灰袍子上。遠處的山霧慢慢散了,天很藍,像被水洗過一樣。他知道,那些埋在土裡很多年的東西,那些等了一輩子的東西,終於要長出來了。就像春天一來,滿山的松樹都會抽新的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