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這話是開玩笑,那這兄弟關係可夠鐵的,逢人就宣傳兄弟馬上要沒了。
不過看方老師現在的表情,顯然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。
尤其那雙已經泛紅的眼睛,更讓人明白事情恐怕相當嚴重。
既然涉及人命,蘇野也收起了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。
他神色認真起來,立即問道:「需要我做什麼?」
「是幫你送人去醫院,還是別的事情?」
聽見這句話,旁邊的沈星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。
她臉色微微一變,試探著問道:「方老師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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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的人,不會是李老師吧?」
方老師沉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就是老李。」
「他已經決定不繼續做化療了。」
「現在人在醫院裡,醫生那邊也說……恐怕撐不了多久。」
說到最後,方老師聲音明顯低了下來。
不過很快,他又像是想起自己趕來的目的,急忙開口。
「蘇野老師,你先跟我去操場。」
「具體是什麼事,我路上再跟你說清楚!」
說完以後,他根本顧不上多解釋,轉身就準備帶蘇野往操場走。
蘇野站在原地,心中雖然還是一頭霧水,但多少已經猜出了大致情況。
應該是這所學校里有位姓李的老師患了重病。
如今治療也放棄了,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後階段。
這種事確實讓人惋惜。
可問題是……
他能幹什麼?
蘇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
他就是個會唱歌、會寫點東西的普通穿越者而已。
又不像那些開了外掛的小說主角,身上還綁定著什麼萬能系統。
需要的時候隨手一點,直接跳出來一個「神級醫術精通」。
對方找自己,顯然也不可能是為了治病。
可除此之外……
自己還能幫得上什麼?
「蘇野老師,情況大概是這樣。」
往操場走的路上,方宇一邊調整呼吸,一邊把事情從頭說了起來。
「我那個兄弟姓李,也是咱們學校的老師。他得的是胃癌,而且已經到了晚期。」
「之前前前後後做了8次化療,一直都是硬撐。可前天身體實在扛不住,突然倒下了,現在人還躺在醫院急診那邊。」
說到這裡,方宇聲音明顯低沉了幾分。
「醫生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。」
「剩下的時間……可能也就是這幾天。」
蘇野聽到這裡,神色也漸漸凝重。
方宇卻沒有停下,繼續說道:「出了這麼大的事,他班裡的孩子怎麼可能一點不知道?消息傳開以後,這幫學生全急了,都想去醫院看看他。」
「可老李那個倔脾氣你是不知道。」
「他死活不肯告訴任何人醫院地址,後來乾脆把能聯繫他的方式都斷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方宇苦笑了一下。
「還能為什麼?他說這幫孩子馬上就要高考了,距離考試也沒剩幾個月,他不想讓自己的事影響他們複習。」
「學生們沒辦法,最後全找到我這裡來了。」
「偏偏我又提前答應過老李,絕對不能把醫院地址告訴他們。」
事情一下便卡在了這裡。
學生想見老師。
老師卻寧願躲著他們,也不願在這個關鍵階段牽扯學生的精力。
方宇夾在中間,兩邊都答應不了。
最後雙方磨了很久,總算各退一步。
「後來孩子們商量,說既然不能親自去醫院,那就給老李錄段視頻。」
「大家一起說些想說的話,再錄一首班級合唱,當成最後一份祝福。」
「我覺得這個辦法還算靠譜,就答應幫他們弄。」
「可折騰了一上午,偏偏卡在歌上面了。」
說到這裡,方宇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我們挑了好幾首,也都練過。」
「有的唱出來太壓抑,聽著就跟直接送終似的;還有的又太輕,放在這時候感覺不夠莊重。」
「孩子們自己也不滿意,所以一直沒定下來。」
「剛才我們就在操場上排練,正發愁呢,恰好聽見廣播裡有人唱歌。」
「後來有個學生認出來,說唱歌的是你。」
「他們告訴我你寫歌特別厲害,還是專業搞音樂的,我這才趕緊跑過來找你。」
「我就想著,你知道的歌肯定比我們多,合唱方面也比我們懂。」
「所以想請你幫忙挑一首,再順便教教這幫孩子。」
一路說下來,蘇野總算徹底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同時,他也知道了眼前這名老師叫方宇,是高三物理老師。
剛才那群站在操場上的學生,正是李老師帶的班級。
說白了,對方找他並不是為了什麼治病救人。
只是希望他能幫這些孩子選首適合送給老師的歌,再指導一下合唱。
這種忙,自然沒什麼不能幫的。
不過蘇野並沒有馬上推薦歌曲,而是沉吟了一下,問道:「方老師,歌我肯定可以幫著想。」
「但你能不能先跟我講講,這位李老師平時是什麼樣的人?」
之所以這麼問,是因為從剛才短短几句話里,他已經能感覺出來。
這位素未謀面的李老師,在學生們心裡的分量恐怕相當重。
方宇聽到這個問題,腳步慢了下來。
隨後,他像是想起什麼,嘴角扯了一下。
「老李啊?」
「那傢伙就是個死腦筋!」
嘴上罵得毫不客氣,可說話的時候,他眼底分明已經多了一層紅意。
「前幾次化療結束,學校早就讓他回家休息了,還說課程這邊不用擔心,會安排其他老師代課。」
「結果你猜他怎麼說?」
「他說他答應過這幫孩子,要一直帶到他們高中畢業。」
「這個節骨眼臨時換老師,他怕影響學生的複習節奏。」
方宇說著說著,語氣越來越沖。
「還有,他這個人特別死要面子!」
「好幾次在課堂上明明已經疼得不行了,愣是當著學生的面裝得跟沒事人一樣。」
「非得撐到下課鈴響,走出教室,再跑辦公室來找我。」
「然後捂著肚子跟我說疼得受不了。」
「我問他你有病啊?疼成那樣不知道請假嗎?」
「他說讓學生看見自己那副模樣,太丟人。」
說到這裡,方宇眼圈徹底紅了。
可嘴上還是沒一句好話。
「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化療把腦子都弄糊塗了。」
「我們幾個關係好的老師一次次勸他,讓他少上課,多休息。」
「他倒好,每次都跟我們說,只要站在講台上,專心給學生講題,他就感覺不到自己身上那麼疼了。」
「你說這不是扯淡嗎?」
「都病成那個樣子了,還拿上課當止痛藥。」
「大學那會兒他根本不這樣,挺聰明正常的一個人。」
「結果當了這麼多年老師,不知道怎麼就把自己教成了個蠢貨……」
方宇說得越來越快。
聽起來像是在罵人。
可越往後,他的聲音反而越發發澀。
蘇野自然聽得出來。
這些難聽話背後,藏著的全是不舍。
真正關係好的朋友,有時候反倒不會把什麼煽情的話掛在嘴邊。
罵得越狠,心裡越難受。
旁邊的沈星星早就聽得受不了了。
小姑娘低著頭,眼淚一顆接一顆掉下來。
就連蘇野的心情,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沉重許多。
他忽然想到了古人用來形容奉獻的一句話。
春蠶一直吐絲到生命盡頭,蠟燭燃成灰燼才會熄滅。
放在這位李老師身上,竟出奇地貼切。
明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。
明知道身體每天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可他擔心的,依舊是臨時換老師會不會影響學生,自己的病情會不會耽誤他們高考。
難怪那群學生會如此在意他。
這樣的老師,確實值得學生記一輩子。
只可惜,病魔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善良、負責,就對他格外仁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