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軍此刻內心無比振奮,眼睛都微微濕潤了,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一個詞語來形容此刻激動的心情。
他感覺自己被唐風點化了一樣。
唐風說這條路線,他當然早就聽說了,這就是祖國既定的戰略。
為了加入世界貿易組織,祖國已經談判了十年。
只有加入世貿,擁抱全球化,參與分工,承接全球低端製造業,如此才能提振國內一潭死水的經濟。
但他一直覺得,這條路太過兇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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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國就是前車之鑑。
但今天,唐風給出了不同的看法。
唐風看穿了海對面大國去工業化的必然趨勢,這是他之前從未想到過的。
畢竟,工業是大國強國的基石,怎麼可能會主動放棄?
而唐風則說,資本國家必然會受到資本裹挾,無法逃脫市場規律,去工業化將成必然。
趙軍不得不承認,唐風這個說法不但大膽,而且有獨到之處。
而且唐風這一套說法邏輯清晰,說服力十足,讓他無法反駁,甚至深信不疑。
但是,趙軍還有很多疑惑和不解。
唐風不過十八歲,他能看得這麼長遠?
要知道,想要說出這樣的結論,必須擁有大量豐富的知識儲備,還需要有足夠的內幕訊息,以及從小耳濡目染。
唐風只是普通工人家庭子弟。
聽說在學校成績也一般,高考只考了二本。
這些言論,怎麼看都不像是唐風思考後得出來的。
大機率是有人交給唐風,讓唐風說給他聽的。
他必須試探一下唐風才行。
想了想,趙軍便語氣隨和的問道:「唐風,你小子很敢說啊。」
「你覺得,如果以後徹底開放後,我們的文化領域被入侵,我們該怎麼解決?」
「比如,你看港島那邊的古惑仔片子,今年年初才剛搬上港島的熒幕,現在國內的盜版光碟到處都是,而且對青少年影響極為惡劣,模仿者太多了,下到七八歲,上到三十歲,比比皆是。」
「除此之外,國內文學領域也在蓬勃發展,很多作者都受到了國外思潮的影響,什麼牛鬼蛇神寫的東西都能出版了,比如那個莫言,他的小說我看了就很生氣,完全是在抹黑曲解,甚至是報復文學。」
「這些讀物對正在讀書的青少年負面影響很大,可以稱為毒物。」
「我很難想像,負責這些出版這些書的人是怎麼稽核的。」
「這只是冰山一角。」
「你那麼有見識,能不能說說,這些問題我們怎麼解決?」
說到這,趙軍有一種心有餘力不足的無奈。
不過,趙軍問的問題卻是很刁鑽,跟剛才路線討論的內容不在一個維度上,就等於給一個提前看過試卷的學生,在考試時考另外一份卷子。
有沒有真才實學,一聽便知。
唐風聽後,不禁微微一笑,一眼看出趙軍在試探他了。
這也不讓人意外,他這個年紀,很難說出剛才這些極具前瞻性的言論,在說出來之前,他就知道趙軍肯定會質疑他。
不過他還是說了。
他目的只有一個,那就是和趙軍在發展路線上達成共識。
一旦在發展路線上有共識,雙方接下來的合作就可以避免很多意識形態上的衝突和對立。
上一輩子,趙軍並沒有高升,常務副市長就是他的盡頭了。
原因只有一個。
趙軍太過保守,選擇的路線出了問題,被放棄了。
當即,唐風輕描淡寫的道:「我們正在想盡辦法融入全球化分工體系,開放是必然的結果,只有一個開放的市場才會有足夠的信任和投資,這是先決條件。」
「這是海對面大國一貫作風,只有他覺得他可以掌控你了,他才會讓你成為他的合作夥伴。」
趙軍呼吸微微一緊,唐風這話很有見底。
唐風繼續道:「但我覺得,趙市長擔心文化領域被入侵的問題,並不是大問題,因為我們有足夠的歷史經驗可以吸取。」
「比如,五六十年代的蘇修,占據了半壁江山,但還不是扭轉過來了嗎?」
「美修雖然值得警惕,趙市長應該相信,我們有足夠的自我修正能力,這可是我們最強的地方啊。」
「如果這一點你都不信,那麼你已經失去了信仰。」
唐風的當頭棒喝,讓趙軍徹底變成了啞巴。
很久沒有人跟他提到信仰這兩個字了。
頭頂的太陽,就是他們的信仰。
趙軍徹底服了。
面對他臨時丟擲的問題,唐風的回答卻滴水不漏,足見這個少年絕對不是池中之物,並非是有人教他這麼說的。
湘幫被唐風被打得解體,且毫無還手之力,原來不是意外。
詠春五大正宗突然展現出驚人的凝聚,必然也是因為這個唐風。
趙軍突然想到了四個字來形容唐風。
那就是「橫空出世」。
唐風配得上這四個字。
楊鐵生真的輸得不冤。
而且,趙軍也感覺自己老了。
在唐風身上,他感受到了年青一代人磅礴的朝氣和自信,以及深厚的人格魅力,讓他忍不住青睞有加。
作為學院派重點培養的年青一代,趙敬城足夠穩重,思考有深度,也懂得如何平衡各方利益,最重要的是能沉得住氣,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。
但是在跟唐風深入接觸後。
他發現,趙敬城雖然在同齡人中極為優秀,但唐風對這個世界的認知,已經達到了更高的維度。
趙敬城還需要大量學習和歷練,去真正了解這個世界運作規則。
兩人差距很大。
怪不得,雲婉華和德山王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婦,同時都向唐風丟擲橄欖枝。
如果唐風是德山學院派的年青一代,那該多好啊。
深吸一口氣,趙軍長嘆道:「十年前,我們申請加入世貿,現在十年過去了,經過了漫長的十年談判,我們在緩慢的推進這個任務。」
「你覺得,我們能不能加入世貿?」
「如果能,什麼時候談判成功,正式加入世貿?」
這不是趙軍的考驗,而是他想唐風解惑。
唐風這麼有遠見,說不定他真能說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畢竟,現在全國上下,都在期待這一天。
他趙軍同樣也期待啊,三角洲目前有生產力,但沒有市場能消化生產力,這才是關鍵。
加入世貿,進入全球化分工體系,能解決這個問題。
唐風先是把車停在了丹山港附近的省道邊上,想了好一會,才開口道:
「只要我們願意,我們現在就可以加入。」
趙軍一愣:「這話怎麼說?」
唐風認真道:「首先,不止是我們需要擁抱全球化分工,外面的資本也需要一個新的增長點。」
「外面的大塊蛋糕已經分完了,他們需要找到一塊新的蛋糕去分,我國就是他們想要開發的那顆超級蛋糕。」
「所以,加入世貿是必然的結果。」
趙軍微微點頭,唐風的說法還是一針見血,直指問題要害。
趙軍又問道:「還有呢,我們什麼時候能加入?」
唐風則道:「我覺得,這麼問不對,如果是我問老師提問,我會這麼問。」
「我會問,我們什麼時候加入世貿,付出的代價是最小的?」
「因為,只要我們犧牲自己祖國和人民的利益,任何時候都可以加入世貿。
趙軍再次愣住了,這個唐風很專業啊。
唐風繼續說道:「所以,我們還要在等一個契機。」
趙軍問:「什麼契機?」
唐風道:「趙市長之前說,我們的文化領域因為開放正在被衝擊,這就是我們必須要犧牲的利益之一,這是可以接受的。」
「我們我們相信我們以後某一天,可以撥亂反正。」
「但現在,加入世貿需要我們建設一個完全開放的自由市場,這對我們來說是底線,不可逾越,因為完全開放就等於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對方刀下,對方什麼時候想砍我們,就砍我們,這和奴隸沒什麼區別。」
「所以,用有限的自由市場去換取加入世貿,這是關鍵中的關鍵,這個契機就是對面不再需要低端製造業的時候。」
「準確的說,他們除了在金融和石油美元之外,找了一個新的增長點,足夠他們放棄低端製造業的時候。」
「那個時候,不用我們去說服他們,他們中的資本,也就是製造業的既得利益集團會自己去說服他們的代理人,允許我們加入世貿。」
「那個時候,就是我們登上歷史舞台的時候了。」
「而且,他們的新興產業已經即將形成了,這就是他們新的增長點。」
趙軍瞳孔微微一縮:「你說的是電子科技領域?」
唐風點頭:「差不多吧,這個行業孵化多年,已經快成熟了,而且他們必然會將壟斷這個行業。」
「我聽說,我們加入世貿談判中有這麼一條內容,就是讓我們放棄對電子科技領域的研究。」
「我推測,最多五年,這個新興市場就會成熟,也就是他們轉移低端製造業的時候。」
「他們的低端製造業體量很大,只有我們的體量才能完全的承接。」
頓了頓,唐風又道:「所以不要著急,五年之內,我們必然加入世貿。」
趙軍陷入了漫長的沉默,眼神凝重無比。
還要再等五年?
不過,已經等了十年了,再等五年也沒什麼。
就是不知道,唐風的推測對不對了。
但不管怎麼說。
今天和唐風的對話,讓他受益良多。
「趙市長,該說我多說了,時間也不早了,我們先去梁家鎮吧。」
唐風把話轉移到了今日的正題上來。
說完,唐風就下車了。
趙軍坐直身子,下意識道:「唐風,你和敬城都是德廠小區一起長大的,你們以後應該多多走動。」
唐風一笑:「多謝趙市長提醒。」
看著唐風走向自己的車,趙軍心裡突然一陣空蕩蕩的。
很不舍,就這樣結束了和唐風的對話。
這次對話,真的讓他意猶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