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朝元聞言,干啞的笑笑:「聽你話的意思,怨念深重啊感覺你有些不滿啊?」
我揮揮手:「沒有滿,也沒有不滿,你讓我說實話,我甚至都懶得思考這事兒。就像我二叔,打生產隊散了,農戶開始分地那年開始,他這後邊大半輩子,他人生所有的重要事兒,就一樣,溜地。春耕溜,夏鋤溜,秋收溜,冬天點火也溜,他就擱那幾片地上溜一年,溜十年,溜三十年,外邊不管發生了什麼驚天巨變,他溜地的循序,從來沒變過。一句話,外邊的怎麼樣的風起雲湧,跟他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,他這後半輩子,該怎麼活,就怎麼活……」
說著我笑著道:「有時候我就尋思我二叔,我甚至覺得,我都不如我二叔。他這輩子,普普通通凡人一輩子,但是,可但是,雖然他這輩子沒大富大貴,但是,他固定住了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身份,農民!」
說著我攤攤手:「但是現在你看看我,我是個啥?說工人,不是,我沒工人的工作。說農民,不是,因為我雖然農村戶口,但是我村里壓根就沒分我的地。沒有土地,算哪門子農民?別不別的,現在農民憑土地證都能貸款,但是我不能……
「所以,我是工人不是工人,農民不是農民,工農階級都不接受我的身份。至於士那就更談不上了,商人也不是商人,所以,我士農工商一個也沒站住,啥也不是,這要擱古代,那俺就是流民……」
「我不圖啥大富大貴,但求組織給我一個應有的身份認同,但是這也沒有……我有一種嚴重的身份缺失感,好像我壓根就不該屬於這裡。每每回家的時候親戚朋友問我,你擱外邊幹啥呢?我都很尷尬,尷尬的要命,不知道,該用啥身份來介紹自己個……」
「所以……」
我咕嚕咕嚕的將那瓶子一飲而盡,笑了笑道:「所以,如果非要我說一句實話,那麼,我對祖國的未來充滿信心和希望,但是對我自己嘛,真的是只有迷茫和絕望。我看不清也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在哪裡,長什麼樣?」
說著我攤攤手:「嗯,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實話,差不多,就這麼多了……」
姜朝元聞言,竟然罕見的板起了臉,思慮了足足有一分多鐘。最後,他竟然鄭重的點點頭:「你說的這些,雖然有失偏頗,但是,確實是不容置疑存在的部分事實……」
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方便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我聞言笑道:「是部分嘛?恐怕,是大部分吧。姜老師,你用這種輕描淡寫的口氣來敷衍這個問題,我……呵呵……」
姜朝元笑著看著我:「你這呵呵,是對我的嘲笑嘛?」
我倆手一攤:「您如果這樣理解,我沒問題……」
姜朝元笑著指著我:「還說你沒怨氣……」
看見我這種態度對姜朝元,李菁菁那邊看不下去了。她厲聲道:「高林,你能不能注意點你的語氣,你什麼態度啊你?」
姜朝元立馬伸手制止李菁菁:「哎,菁菁,我們爺倆自個說點自個的心裡話,你就別在旁邊指手畫腳的了。說話,一定要真心實意的說,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,要是有了別的掣肘,那話就可聽可不聽了。那也不是我找小高聊的本意,你要注意一下,不管小高和我說什麼,怎麼說,你都不許再打擾壞事。」
李菁菁瞪了我一眼:「啊,我知道了老師……」
然後姜朝元伸手向我:「小高,你接著說,不要被菁菁打擾,想說什麼就說什麼……」
我笑著道:「姜老師,你還別那麼說我有什麼怨氣不怨氣的,我還真沒有。似我等這般草頭百姓,幾千年下來,吃飽穿暖都是我們第一訴求,幾千年下來,甚至是唯一訴求。而幾千年的這個訴求,在我們這個時代實現了。我們現在不但能吃飽穿暖,成家立業,甚至還享受著幾乎不用任何付出的國泰民安,相比於外境的那些亂糟糟的一聽都腦袋疼,甚至連好好活著都成了奢求的那些邦國,我們,已經算是這個世界上一等一的國家了。
「我這些幽怨呢,不能說是不現實,但是,這個十分目的性和自我性的幽怨,相比於上邊那些,頂多只能順位第二,是頂多。其實,我現在倒是覺得,我要是能這樣順順噹噹的平凡完了這輩子,其實也挺好的。平平淡淡才是真,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和認可的,畢竟,我也明白,在我們這些草頭百姓的個人訴求之上,還有國家利益的訴求,是要排在它前面的,沒國哪有家嘛,我這個人思想覺悟不高,但是我還是知道在家國大義面前,還是要有先後順序的,我甘居其後……」
姜朝元笑著道:「小高哇,你能有這樣的覺悟,已經遠超大部分人了……」
我笑著道:「姜老師,你知道嘛?您這話說的,在我看來,不是誇我,反倒是跟罵我差不多……」
姜朝元聞言笑著道:「哦,是嘛?你為什麼會這麼感覺?」
我笑著道:「姜老師,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?這麼多年歷史過來,您還不知道嘛?要真是到了節骨眼啃勁兒的時候,愛家的人,其實大部分都是我們這些草頭百姓,而賣家的,往往都是別的一些人。因為對我們這些窮人來說,家國是我們的唯一依靠。而那些有能量,有資源,有辦法,有路子的傢伙,他們還有別的選擇,有更好的選擇。所以,您也別說我有啥覺悟不覺悟的,你這麼說,跟直接說我是窮人幾乎沒有任何區別。我當然是窮人,但是也不太喜歡讓人拎出來直接曝光……」
姜朝元聞言哈哈大笑:「你倒是實誠,還真敢說哈,哈哈哈……」
我也跟著笑著道:「不是我敢說,而是事實就是如此。有些事情就是那樣,事實擺在那裡多少年沒人說,一說出來就感覺像是天方夜譚似的,其實,卻是常規操作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