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他雙手攏在袖子裡，連那個破包都不管了，晃晃悠悠像個叫花子一樣離開了火車站前。
迎著花都天空的太陽，張自武嘴角露出笑容，旋即又小聲嘟囔道：「這裡好是真好，就是太熱了！」
可不是嘛，三月的花都，人們都沖的是冷水澡，睡得是涼蓆，穿的那更是清涼的很。
哪裡像他穿著破破爛爛的棉襖棉褲，又在路上折騰了好幾天，現在被南國的溫暖一包圍，身上都臭了。
正在他犯愁要怎麼找劉文華哥倆的時候，遠處有人用原州方言喊道：「瓜慫，在這尼，你胡湊撒尼！」
這一嗓子出來，張自武眼眶一熱，差點眼淚都掉下來了。
經常出門的人可能會有同感，當你一個人出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，那種舉目無親、水土不服的感覺，有時候真的讓人自然而然的產生絕望感。
這時身邊有鄉音響起，能讓你瞬間心情澎湃，甚至淚目。張自武現在就是這個情況。
他轉頭一看，頓時樂了，說曹操曹操就到，沖他揮手叫喊的不就是劉文華和劉小兵嘛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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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，這兩小子變化還真大，要不是他們操著不倫不類的原州方言，自己還真不一定敢認。
他屁顛屁顛的跑過去，張開雙臂正要給兩人一個擁抱，卻被劉小兵捂著鼻子嫌棄的推開了。
「我說武哥，你這是怎麼弄得，身上的味道都快趕上地里的大糞了！」劉小兵還不忘挖苦他。
張自武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，沒好氣道：「你個臭小子，現在還嫌棄上我了，當初我去你們知青宿舍住的時候，幫你們捉了一晚上跳蚤，我都沒嫌你埋汰，你還嫌棄我！
這還不是程然出的餿主意，不讓我帶換洗衣服，就讓我打扮成這個鬼樣子，你都不知道我這一路上遭了多少罪！」
劉文華聽著好笑，介面道：「也就是程然能想出這種主意，不過你還別說，要不是他給你出的這個點子，這兩千多公里，你路上可是安生不了！
我們趕緊走吧，回去先帶你去洗個澡，好好吃一頓，再美美睡上一覺，咱倆身量差不多，衣服就先穿我的。
等你養精蓄銳休息好了，再帶你去高第街，那裡都幫你聯絡好了，到時候你想穿什麼就穿什麼，就怕你張老闆挑花了眼啊！哈哈.....」
三人都笑了起來。
粵東可不會瞧不起做生意的，這裡的人商業嗅覺最是靈敏，街上各種各樣的商品已經開始豐富起來。
人們的精神面貌和衣著打扮日新月異，儼然已經和大半年前程然來的時候，有了很大的變化。
這一幕幕，讓公交車上的張自武看的既好奇又咋舌不已，果然走出來才能看到新的天地。
劉小兵有心逗他：「這算什麼，勞動人民還是艱苦樸素的，等過幾天你去過高第街，就知道沒見過的好東西太多，那地方就是個體戶的聖地！」
張自武吃驚道：「怎麼？這邊個人都能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了？沒人管嗎？」
劉文華先是搖搖頭，繼而又點點頭，弄得張自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
見他疑惑不解的樣子，劉文華緩緩解釋道：「政策要變了，粵東可能要成為試驗田，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，上面現在就是放任這些人的行為，好從中觀察發展的過程、結果。
聽說，高層已經決定要重新建立工商局，最晚在明年年初，可能就會在高第街試行頒發個體戶牌照，這些冒著巨大風險做第一波吃螃蟹的人，屆時自然會成為第一批正規軍！」
張自武聽的心潮澎湃，激動地臉都紅了。
心裡此刻只有一個聲音：「程然沒有騙我.....原來個體戶也是能光明正大幹的.....爸、媽，我沒有選錯！」
劉文華和劉小兵沒有打算太沉浸在遐想的世界，這半年來很多試著來花都闖蕩的人，都會經歷和張自武一樣的精神衝擊。
就算是他們，當初跟程然跑去香江的時候，見到那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，表現的比張自武還不堪呢，這沒什麼可笑的！
張自武是帶著使命來的，劉文華、劉小兵自然不可能被帶回漁村的老宅，那裡在後世是創業之都，現在可什麼都沒有。
有劉家的關係在，張自武當然不用像上次程然、蘇夢荷來的時候，隨便找個小招待所，惹來有心人的關注，搞出那麼多突發狀況。
劉文華給他找的是某個政府單位的招待所，不僅條件好，而且服務周到熱情，一點都沒有因為他身上的破衣爛衫而瞧不起人。
這年頭哪個大佬背後沒有幾個窮親戚，俗話說的好「閻王好見，小鬼難纏！」，你得罪了領導不要緊，要是得罪了領導身邊的人，那才是真的要倒霉。
這些服務員比誰都清楚這一點，所以展現出了和其他國營單位截然不同的風貌。
劉家兄弟等他洗完澡，又帶他出去美美的飽餐一頓，花都是美食之城，那些精緻的點心和新鮮的海鮮，讓張自武這個西北漢子好好開了一下眼界，卻又大快朵頤。
知道他旅途勞累，送他回去後，劉文華和劉小兵並未過多逗游，將房間留給他，張自武也不矯情，倒頭就睡，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。
直到第二天早上，劉文華二人過來敲門，他才從睡夢中醒來。
吃完早飯，張自武卻沒了遊玩的心思，催促著兩人帶他去目的地。
八十年代初的高第街，已經開始有了新氣象，各種人流攢動，有破衣爛衫的卻揹著很大的麻袋，邊趕路邊警惕的看著四周。
也有衣著光鮮，操著生疏的普通話和店家討價還價的。劉小兵悄悄給他解釋道，前面那種是和張自武一樣從外地來的，後面這種不是坐地戶就是沿海其他城市的。
這些人大都有個共同的特點，要麼就是在對面島上有親戚，要麼就是窮怕了，膽子比誰都大，只要能賺錢，他們就敢豁出命去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