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吆,這不是小武嗎?俺聽你娘說你上京城了,啥時候回來的啊?」
張自武笑著點點頭,這已經是他回到街上,不知道第幾個和他打招呼的叔叔阿姨了,他現在不僅因為不停回答大家的問題口乾舌燥。
連臉上的肌肉都覺得有有些僵硬,一部分是因為天氣冷的原因,但大多還是因為他不停保持笑容。
他從小就知道怎麼討大人喜歡,雖然他總是看著像個混混一樣,但是在這原州街面上,卻很少有哪些頭面人物討厭他。
踩著地上摻雜著泥土的冰碴子,開春後下了一場大雪,至今都還沒化乾淨,家裡住的這個舊家屬院後面就是菜場和煤場。
每逢大集,人來人往,將這一片的道路弄的坑坑窪窪、髒兮兮的,兩側斑駁的紅磚牆上因為年久失修,枯草長滿了牆頭。
道邊經常有人隨地大小便,日頭一出來,氣味更是難聞的要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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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原州城裡數得上的地方,程然當初羨慕的家屬院。
要是沒見過京城程然弄得那套院子,張自武還沒覺得有什麼,但是在那裡住了幾天,他瞬間就覺得這裡實在太閉塞狹隘。
這裡雖然是他成長生活的家鄉,但卻不能給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,而程然的出現則像一道光一樣,照亮了她原本渾渾噩噩的世界。
「小武,你真的決定了,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路,這陣風雖說刮過去了,但誰知道上面還會不會有變動!
再說,我和你爸就你這一個兒子,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闖蕩,我們實在不放心啊!
要不還是聽媽的,讓你爸給你在縣裡安排個工作!咱們安安生生的過日子不好嗎?」
這是吃飯的時候,朱鳳梅再次含淚說出的話,作為一個母親,她現在有些後悔讓張自武去找程然了!
因為張自武要去當個體戶,她和丈夫年輕的時候一直忙於工作,本來陪孩子的時間就少,這個時代大多數孩子都是散養的,遠沒有後世那種謹小慎微。
大家都是這樣,本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,現在驟然聽說兒子要走上這樣一條道路。
雖然他們不像其他人那麼迂腐,但是一個雙職工家庭,尤其是張自武的父親還是原州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,這傳出去讓別人怎麼看。
見父親也是埋頭抽菸,碗裡的麵條都坨了,還沒動一下筷子,張自武暗暗嘆了口氣。
也將筷子擱下,抬頭用極為認真的眼神看著父母,緩緩開口:「爸、媽,我長大了,我知道就算我不出去闖,你們也能把我安排的很好。
可是那些東西我不喜歡,當初爸想安排我去當兵,我沒有答應,不是因為我不上進,不願意參加這份光榮的事業。
我是真的不喜歡那些循規蹈矩的生活,前幾年我跟著程然幹的事,也沒瞞過家裡,你們知道的,我不缺錢。
我就是想走出去看看,其實當初程然他們考大學,我沒能一起,程然說我不求上進,我也沒反駁。
但那時我知道我不行,看著他們走進校園,成為天之驕子,從此大家的生活命運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,我能不羨慕嗎?我能不難受嗎?
現在,大家沒有忘記我,願意拿我當朋友,雖然程然說的那些未來和理想,我大部分都聽不懂,看不到,但是我想去試試!」
朱鳳梅和丈夫一愣,他們從來沒見過張自武這麼認真的樣子,好像一瞬間那個原本還被他們當成淘氣孩子的小武就成了大人。
陌生但是卻讓人心安,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變化的?好像他們真的很少關心張自武是怎麼想的?但別人家的父母不都是這樣的嗎?
兩人有太多的疑惑,要是程然在這裡,一定會為他們豎起大拇指點讚,他們可能是華夏最早覺醒的一代父母。
換做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家庭,甚至包括像蘇家這種高幹家庭,都還是大家長式的作風,老子說的都是對的,不對你也要照做,否則就是皮帶伺候。
鮮少有像朱鳳梅他們這樣開始自我檢討的,哪怕是程然自己的父母,他這兩年私下裡做的那些事情,也不敢跟他們講。
因為根深蒂固的思想,他們是不會理解這些行為的,當幹部、做工人端鐵飯碗才是正統,個體戶那都不是離經叛道,簡直就是背叛階級。
這不是過去十年的經歷造成,而是華夏幾千年來,士農工商的思想早就造就的價值觀。
在古代,商人不能從政,沒有社會地位,甚至不能享有正常的權益保障。
因為人們畏懼他們的聰明和貪婪,以及金錢帶來的壟斷和破壞性。
張自武走了,是在三月的一個早上,他阻止了父母送行的打算,在朱鳳梅婆娑的淚眼中,踏上了南去的旅途。
直至他兩鬢斑白,垂垂老矣,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這個早晨,因為從這一天起他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,同樣也踏上了一條從未想過的道路。
一個旅行包,半袋饅頭和母親親自做的肉臊子,外搭一袋杏干,這就是他所有的行李。
那些在原州時用來裝門面的衣服被他脫下來放在了家裡,穿的是打著補丁的棉襖還有棉褲,這是程然叮囑過的。
七八十年代,出趟遠門,除了旅途艱難,顛簸的公路、擁擠的火車以外,還有隨處可見的危險。
車上的佛爺,路上的車匪路霸,還有不懷好意的覬覦者,光鮮亮麗的衣著外表,只會成為他人眼中行走的目標。
他需要低調,最好是成為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,才能躲開那些無謂的糾葛。
這點苦,他張自武不怕,原州的漢子哪個不是在苦水裡泡大的,剛好可以放心的該吃吃該睡睡!
等到了花都,他才明白還是程然有先見之明,那些將自己壓箱底的行頭都武裝在身上的傢伙,一出火車站就步步艱辛。
有人哭天抹淚的說自己包錢的手絹被人摸走了,有人大喊大叫說自己的包被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