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死了。
據說是在城外與魔物實戰訓練的時候,因為保護隊友,不慎被魔物的尾巴刺穿了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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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修斯不相信。
他心想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陰謀,這是一定是一場謀殺,一個騙局。
否則幾天前才見到的那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眨眼就沒了呢?
然而當卡修斯見到抬著威廉屍體的那兩人時,他心底的怒氣一下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澆滅了。
矮些的那個是教官,也是威廉的上司,他看起來很年輕,未必就比自己大上幾歲。
此時這個年輕人站在擔架旁緊攥著拳頭,眼眶又紅又腫。
而他旁邊的兩人跪在卡修斯一家面前,這是威廉的隊友,也是被對方救了性命的人。
卡修斯沉默地看著他們的動作與表情,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。
天光愈發淡了,人聲落進在鹹濕的風裡,變得模糊、遙遠。
那些看熱鬧的行人的臉,一圈又一圈重疊在一起,他們浸在沸騰的陰影里,像一群又一群候在枝頭,飢腸轆轆的禿鷲。
卡修斯繼續看著。
看著父親強挺著腰背商量兒子的後事,看著威廉被放進冷硬的棺材裡,看著米婭一聲不吭地蜷在角落。
今晚沒有月亮。
只有雨水打在瓦片,浸濕被角的聲音。
迷迷糊糊間,卡修斯似乎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他看見黑壓壓的魔物像潮水般吞沒自己生活的城市,他聽見威廉憤怒又無聲的吶喊,還有……
那個死在兩個哥哥懷裡的女孩。
她站在漆黑一片的世界裡,用那雙昏暗無光的眼睛看著自己。
卡修斯猛地從夢中清醒,黏在肌膚上的冷汗告訴他那只是一個夢。
天還沒有亮。
卡修斯走出房間,熟悉的火光燙在他的臉頰上。
「卡修斯,今天你可以多睡一會兒。」母親溫柔的話語在耳邊響起。
她那與平時沒有兩樣的語調,讓卡修斯的心底猝然生起了一絲希望。
然而,他的視線很快撞上了一口厚重的棺材。
卡修斯的嘴唇嚅動兩下。
他坐到了灶火前。
聽著凡妮莎手裡甘草葉摩挲的聲音,聽著陶罐里的水咕嚕咕嚕翻滾的動靜。
倏地,其中一道聲響消失了。
卡修斯下意識抬起頭,他對上母親溫和又悲傷的眼睛:
「卡修斯,我們…還要買新房子,開一家烘焙鋪子,不是嗎?」
「……」
…
…
葬禮在第三天舉行。
下葬的地方是城衛軍的墓園,這裡環境很好,只是墓碑一座挨著一座,無論怎樣的人,因什麼而死,什麼時候死的…死後似乎都是一個樣。
「你是…威廉的弟弟吧。」有人站到卡修斯的左手邊。
是被威廉救了性命的同僚。
卡修斯沒有回應,甚至一動不動。
他的呼吸聲沉重了些。
那人停頓了兩秒,嗓音變得愈發沙啞:
「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,如果換做我,也許我會恨不得殺了害死我哥哥的人。」
「但…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,我向你道歉並不是想讓自己好受些,我只是希望他的家人能……」
「威廉救了我的命,如果你們有什麼想讓我去做的,儘管吩咐。」
卡修斯面無表情。
他盯著那塊墓碑,忽然問道:
「你,你們,覺得威廉是個怎樣的人。」
「一個好人,一個可靠的人。」
那人毫不猶豫的說。
他的語氣里透著回憶:
「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,認識威廉的同僚都這麼說。」
「堅定、溫善、勇敢,我從沒見過一個人願意把所有的報酬都留給家裡人,而自己從未接觸那些娛樂的消遣。」
「所以威廉的人緣非常好,所以今天認識他的同僚幾乎來了個遍。」
「他就像是那些話本小說里的勇者。」
卡修斯望向周圍,他們家的親戚很少,而現在參加葬禮的人數也許有三位數。
他望著隨著葬禮結束緩緩散場的人群,心裡回想起那人的話。
原來,威廉居然是那樣的人?
卡修斯的心底浮起一絲怒氣。
如果換做他,他絕不會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兩個同僚的死活。
要是他死了,家人怎麼辦?
他們會多麼悲傷?多麼沉痛?
可威廉偏偏這麼做了。
卡修斯不自覺攥緊指尖,他忽然間想起被自己殺死的兩人。
…如果。
如果置身處地的將自己置於那樣的環境,自己會不會願意為家人去偷、去搶?
答案是肯定的。
原來,他居然是這樣的人?
…
傍晚。
卡修斯獨自一人來到垃圾場。
他問看管的老頭,有沒有見到兩男一女的屍體,老頭只是說被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。
如今,大概也找不全了。
卡修斯沒有繼續打擾。
他在城裡找了塊偏僻的空地,將那兩支陳舊的匕首插進泥里,像兩座安靜的碑。
你我之間沒有對錯,不過是你死我活。
卡修斯放下一束簡單的小白花,在碑前默立三分鐘。
他轉身離開這個無名無姓的地方。
…
「回來了。」父親坐在桌前。
「嗯。」
卡修斯輕輕點頭。
他坐到傑拉德的對面。
看對方如往常一般清點著家裡的存款。
「買鋪子的錢夠了。」傑拉德突然說,「還可以換間更寬敞的,即便除去設備的錢,剩下的也足夠我們一家人生活很久。」
原本不夠,可現在多出了一筆撫恤。
只是沒有人感到高興。
卡修斯說:「那明天就定下吧。」
「如果沒有下雨的話。」傑拉德說,「讓米婭收著這筆錢吧,她得有點兒事做。」
「好。」
他們很快就結束了這場簡短的談話。
卡修斯拿著錢袋走進房間,米婭正安靜地坐在床邊。
在她的膝蓋上,是一頂嶄新的羊毛氈帽。
卡修斯走過去,輕聲問:「怎麼把它帶回來了?」
屋子裡沉默了許久,女孩才有了回應。
她的嗓子早已經啞了:「帽子是用來戴的,我要等他要用的時候,再把帽子送給他。」
「也許你可以把它抱進布袋,再放進衣櫃裡,那樣子不會變髒。」卡修斯提議。
「嗯。」米婭吸了吸鼻子,從床上爬起來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卡修斯拿出錢袋。
他望著這隻沉甸甸的袋子,裡頭是他們一家人的希望。
只是很少人知道,有四個年輕人為此付出了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