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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匕首與葬禮

  威廉死了。

  據說是在城外與魔物實戰訓練的時候,因為保護隊友,不慎被魔物的尾巴刺穿了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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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卡修斯不相信。

  他心想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陰謀,這是一定是一場謀殺,一個騙局。

  否則幾天前才見到的那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眨眼就沒了呢?

  然而當卡修斯見到抬著威廉屍體的那兩人時,他心底的怒氣一下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澆滅了。

  矮些的那個是教官,也是威廉的上司,他看起來很年輕,未必就比自己大上幾歲。

  此時這個年輕人站在擔架旁緊攥著拳頭,眼眶又紅又腫。

  而他旁邊的兩人跪在卡修斯一家面前,這是威廉的隊友,也是被對方救了性命的人。

  卡修斯沉默地看著他們的動作與表情,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。

  天光愈發淡了,人聲落進在鹹濕的風裡,變得模糊、遙遠。

  那些看熱鬧的行人的臉,一圈又一圈重疊在一起,他們浸在沸騰的陰影里,像一群又一群候在枝頭,飢腸轆轆的禿鷲。

  卡修斯繼續看著。

  看著父親強挺著腰背商量兒子的後事,看著威廉被放進冷硬的棺材裡,看著米婭一聲不吭地蜷在角落。

  今晚沒有月亮。

  只有雨水打在瓦片,浸濕被角的聲音。

  迷迷糊糊間,卡修斯似乎做了一個夢。

  夢裡他看見黑壓壓的魔物像潮水般吞沒自己生活的城市,他聽見威廉憤怒又無聲的吶喊,還有……

  那個死在兩個哥哥懷裡的女孩。

  她站在漆黑一片的世界裡,用那雙昏暗無光的眼睛看著自己。

  卡修斯猛地從夢中清醒,黏在肌膚上的冷汗告訴他那只是一個夢。

  天還沒有亮。

  卡修斯走出房間,熟悉的火光燙在他的臉頰上。

  「卡修斯,今天你可以多睡一會兒。」母親溫柔的話語在耳邊響起。

  她那與平時沒有兩樣的語調,讓卡修斯的心底猝然生起了一絲希望。

  然而,他的視線很快撞上了一口厚重的棺材。

  卡修斯的嘴唇嚅動兩下。

  他坐到了灶火前。

  聽著凡妮莎手裡甘草葉摩挲的聲音,聽著陶罐里的水咕嚕咕嚕翻滾的動靜。

  倏地,其中一道聲響消失了。

  卡修斯下意識抬起頭,他對上母親溫和又悲傷的眼睛:

  「卡修斯,我們…還要買新房子,開一家烘焙鋪子,不是嗎?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…

  …

  葬禮在第三天舉行。

  下葬的地方是城衛軍的墓園,這裡環境很好,只是墓碑一座挨著一座,無論怎樣的人,因什麼而死,什麼時候死的…死後似乎都是一個樣。

  「你是…威廉的弟弟吧。」有人站到卡修斯的左手邊。

  是被威廉救了性命的同僚。

  卡修斯沒有回應,甚至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呼吸聲沉重了些。

  那人停頓了兩秒,嗓音變得愈發沙啞:

  「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,如果換做我,也許我會恨不得殺了害死我哥哥的人。」

  「但…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,我向你道歉並不是想讓自己好受些,我只是希望他的家人能……」

  「威廉救了我的命,如果你們有什麼想讓我去做的,儘管吩咐。」

  卡修斯面無表情。

  他盯著那塊墓碑,忽然問道:

  「你,你們,覺得威廉是個怎樣的人。」

  「一個好人,一個可靠的人。」

  那人毫不猶豫的說。

  他的語氣里透著回憶:

  「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,認識威廉的同僚都這麼說。」

  「堅定、溫善、勇敢,我從沒見過一個人願意把所有的報酬都留給家裡人,而自己從未接觸那些娛樂的消遣。」

  「所以威廉的人緣非常好,所以今天認識他的同僚幾乎來了個遍。」

  「他就像是那些話本小說里的勇者。」

  卡修斯望向周圍,他們家的親戚很少,而現在參加葬禮的人數也許有三位數。

  他望著隨著葬禮結束緩緩散場的人群,心裡回想起那人的話。

  原來,威廉居然是那樣的人?

  卡修斯的心底浮起一絲怒氣。

  如果換做他,他絕不會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兩個同僚的死活。

  要是他死了,家人怎麼辦?

  他們會多麼悲傷?多麼沉痛?

  可威廉偏偏這麼做了。

  卡修斯不自覺攥緊指尖,他忽然間想起被自己殺死的兩人。

  …如果。

  如果置身處地的將自己置於那樣的環境,自己會不會願意為家人去偷、去搶?

  答案是肯定的。

  原來,他居然是這樣的人?

  …

  傍晚。

  卡修斯獨自一人來到垃圾場。

  他問看管的老頭,有沒有見到兩男一女的屍體,老頭只是說被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。

  如今,大概也找不全了。

  卡修斯沒有繼續打擾。

  他在城裡找了塊偏僻的空地,將那兩支陳舊的匕首插進泥里,像兩座安靜的碑。

  你我之間沒有對錯,不過是你死我活。

  卡修斯放下一束簡單的小白花,在碑前默立三分鐘。

  他轉身離開這個無名無姓的地方。

  …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父親坐在桌前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卡修斯輕輕點頭。

  他坐到傑拉德的對面。

  看對方如往常一般清點著家裡的存款。

  「買鋪子的錢夠了。」傑拉德突然說,「還可以換間更寬敞的,即便除去設備的錢,剩下的也足夠我們一家人生活很久。」

  原本不夠,可現在多出了一筆撫恤。

  只是沒有人感到高興。

  卡修斯說:「那明天就定下吧。」

  「如果沒有下雨的話。」傑拉德說,「讓米婭收著這筆錢吧,她得有點兒事做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們很快就結束了這場簡短的談話。

  卡修斯拿著錢袋走進房間,米婭正安靜地坐在床邊。

  在她的膝蓋上,是一頂嶄新的羊毛氈帽。

  卡修斯走過去,輕聲問:「怎麼把它帶回來了?」

  屋子裡沉默了許久,女孩才有了回應。

  她的嗓子早已經啞了:「帽子是用來戴的,我要等他要用的時候,再把帽子送給他。」

  「也許你可以把它抱進布袋,再放進衣櫃裡,那樣子不會變髒。」卡修斯提議。

  「嗯。」米婭吸了吸鼻子,從床上爬起來。

  「還有這個。」

  卡修斯拿出錢袋。

  他望著這隻沉甸甸的袋子,裡頭是他們一家人的希望。

  只是很少人知道,有四個年輕人為此付出了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