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尾榫,是傳統木工里一種非常經典但製作難度也很高的榫卯工藝,現在很多年輕的木工師傅都已經不會了。
「略懂一些。」顧長風淡淡地說道。
「您這可不是『略懂』啊!」林大江激動得臉都紅了,
「現在好多人都不知道什麼是榫卯了,都用釘子和膠水,省事是省事,但那玩意兒沒有『根』,用不了幾年就散架了!不像我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,一件家具,用上百年都不會壞!」
一聊到自己的專業領域,林大江仿佛變了一個人,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緊張侷促的農民工,而是一個對自己手藝充滿自信和驕傲的匠人。
他拿起工作檯上的一個木塊,上面有他練習時做的幾種不同類型的榫卯。
「顧董您看,這是暗榫,這是穿銷,還有這個,叫『走馬銷』,裝上去嚴絲合縫,可只要找到機關,輕輕一敲就能拆開,方便得很!」
顧長風看著那些精巧的結構,點了點頭。
這些榫卯,每一個都製作得無比精準,多一分則太緊,少一分則太松,沒有幾十年的功力,根本做不到這種程度。
他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確定,眼前這個不起眼的農民工,絕對是一位被埋沒在市井中的、真正的傳統木工大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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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林師傅,你這手藝,不去開個自己的工作室,太可惜了。」顧長風由衷地說道。
林大江聞言,眼裡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,他苦笑一聲,嘆了口氣。
「顧董,您說笑了。開工作室,那得要多少錢啊?租場地,買設備,哪一樣不得花錢?我就一個出苦力的,哪有那個本錢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里充滿了無奈:
「而且,現在這年頭,誰還願意花大價錢買我們這種手工做的家具?都喜歡去大商場買那種機器生產的,樣子是新潮,可那都是刨花板、密度板,用幾年就壞了。我們這種純實木、純手工的,做得慢,賣得貴,沒人要啊。」
這就是傳統手藝人面臨的困境。
有手藝,沒市場,沒資本,最終只能被時代所淘汰。
顧長風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對於林大江這樣的人來說,簡單的金錢施捨,是對他手藝的一種侮辱。
最好的幫助就是讓他的一身本事,有用武之地,讓他能靠自己的雙手,堂堂正正地賺錢,贏得尊重。
「林師傅,」顧長風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,
「我書房裡,缺一套家具,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,還有一個博古架。我想請你,用你最拿手的手藝,幫我打造一套。」
林大江猛地抬起頭,愣住了。
「顧……顧董,您是說真的?」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顧長風看著他,眼神無比認真,
「材料我來提供,你只需要出工。至於工錢……」
顧長風伸出了五根手指。
「五十萬,你看怎麼樣?」
「五……五十萬?!」
林大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五十萬?!做三件家具?!
他就算在工地上不吃不喝乾十年,也賺不到這麼多錢!
他第一反應就是拒絕,這錢太多了,燙手!
「不不不!顧董!使不得!這太多了!我……」
「不多。」顧長風打斷了他,
「你的手藝,值這個價。我只有一個要求,用你能做到的、最好的工藝來做,不用趕時間,我等得起。」
「我希望這套家具,能像你說的,用上百年。」
林大江看著顧長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份訂單。
這是知遇之恩!
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對他這個底層匠人最大的尊重和認可!
「噗通」一聲,林大江雙膝一軟,竟然直直地就要跪下去。
「顧董!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!」
顧長風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托住,眉頭微皺。
「林師傅,男兒膝下有黃金。你要是再這樣,這活我就找別人了。」
林大江被他這麼一說,才強忍著激動站穩了身體,但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。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哭得像個孩子。
「粑粑,林叔叔怎麼哭了呀?」顧念念拉了拉顧長風的衣角,小聲問道。
「因為林叔叔太高興了。」顧長風摸了摸女兒的頭,輕聲說道。
是啊,太高興了。
林大江感覺自己這半輩子的委屈、辛酸和不甘,都在這一刻,煙消雲散了。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顧長風和林大江當場就一些細節問題進行了溝通。
讓林大江再次震驚的是,顧長風對木料的選擇、款式的設計、甚至是一些具體的工藝細節,都提出了極其專業的見解。
他說的很多東西,甚至比林大江自己想的還要深遠。
林大江徹底服了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老闆談生意,而是在跟一位深藏不露的宗師級前輩請教。他越聊越興奮,甚至拿出紙筆,將顧長風說的要點都一一記錄下來,如獲至寶。
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,眼看天色漸晚,顧長風一家也該告辭了。
「顧董,顧夫人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」
臨走時,林大江和張蘭夫婦倆站在門口,對著顧長風一家,翻來覆去就是幾句感謝的話。
他們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,但那份發自肺腑的感激,任誰都能感受得到。
「林師傅,好好干。」顧長風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,
「等這套家具做好了,我再給你介紹幾個客戶。」
「哎!哎!我一定!一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,絕對不讓您失望!」
林大江重重地點頭,像是立下了軍令狀。
冷初月和張蘭也道了別,顧念念乖巧地揮著小手:
「林叔叔,張阿姨,小宇哥哥,再見!」
「再見,念念妹妹!」林小宇也用力地揮著手。
就在冷初月牽著顧念念準備出門的時候,顧長風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停下了腳步。
「對了,林師傅,」
他轉過身,指著屋子角落裡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舊木箱,說道,
「你這個箱子,也是自己做的嗎?這箱角的拼接,有點意思。」
那個木箱很不起眼,上面堆著一些雜物,平時根本沒人會注意。
林大江愣了一下,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連忙說道:
「嗨,那是我早些年練手做的,手藝不行,粗糙得很。」
「我能看看嗎?」顧長風說著,已經邁步走了過去。
林大江自然不會拒絕,趕緊跟了上去。
冷初月和張蘭她們則在門口等著,沒有跟過去。
顧長風走到木箱前,蹲下身子,裝模作樣地研究著箱子的結構。
他的心裡,卻在快速地盤算著。
這家人,雖然老實,但骨子裡很驕傲。
尤其是林大江,是個有風骨的匠人。
直接給他們錢,肯定會傷害到他們的自尊心。
五十萬的家具訂單,雖然能解決他們長遠的問題,但解不了近渴。
張蘭的身體看起來就不太好,臉色蠟黃,應該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勞累所致,這種病拖不得,得趕緊去大醫院好好檢查治療。還有林小宇,也該補充點營養了。
這些,都需要錢。
顧長風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了這個舊木箱上。